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17, Vol. 39 Issue (4): 95-105
《奥吉•马奇历险记》中的家园叙事    [PDF全文]
赵秀兰     
摘要:《奥吉•马奇历险记》是美国犹太裔小说家索尔•贝娄的一部自传式流浪汉小说。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回顾了叙事者兼主人公奥吉在充满偶然性的庸常的日常生活中对有意义的生活方式的探寻,具象化地反映了奥吉的家园梦想和精神寄托。然而,小说中的家园叙事并未引起关注。本文借助戈德曼的文学社会学批评理论中的观点,通过分析《奥吉•马奇历险记》中的家园叙事,指出该小说中的流浪叙事与主人公对家园的追寻体现出贝娄作为流散作家的家园意识及其对犹太民族传统的记忆。同时,本文还指出,小说主人公出逃—回归—出逃的人生轨迹,揭示出现代人的孤独与心灵无处着落以及作家回避社会现实的精神寄托;而主人公对有价值的人生的追求及其对简朴温馨的家园的渴求则反映出美国超验主义思想对贝娄小说创作的影响。
关键词 索尔•贝娄      《奥吉•马奇历险记》      家园叙事      精神寄托     
Home Narrative in The Adventures of Augie March
ZHAO Xiulan     
College of Foreign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 Northwest Normal University, Lanzhou 730070, China
Abstract: The Adventures of Augie March is an autobiographical picaresque novel written by Saul Bellow, a Jewish American novelist. The narrator in the novel recalls in the frst person pronoun the pursuit of a meaningful way of life of the major character Augie in the mediocre daily life which is full of contingency, and represents Augie's dream of home and his spiritual sustenance. However, the home narrative in this novel has been ignored. In light of the views put forward by Lucien Goldmann in his theory of the sociology of literature, this article points out that the picaresque narrative in the novel and Augie's pursuit of home embody Bellow's viewpoint of home as a diaspora writer and his memory of Jewish tradition by analyzing the home narrative in The Adventures of Augie March. Meanwhile, the article argues that Augie's adventures and his being always on the road reveal the state of solitude and restlessness of human beings in the modern society and Bellow's spiritual sustenance of avoiding social reality. And then the article contends that Augie's pursuit of meaningful life, his individualism and his imagination of a simple and warm home in a place very much similar to Thoreau's Walden indicate that Bellow was influenced by American transcendentalism in his literary creation.
Key words: Saul Bellow      The Adventures of Augie March      home narrative      spiritual sustenance     

美国犹太裔小说家索尔•贝娄在《奥吉•马奇历险记》这部自传式流浪汉小说中,通过众多的人物、丰富的事件和广阔的社会场景叙述了主人公奥吉•马奇长达三十年之久的人生历程,艺术地呈现了当时的美国社会风貌。小说以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回顾了奥吉在充满偶然性的、庸常的日常生活中对有意义的生活方式的探寻,用具象化方式反映了奥吉的家园梦想和精神寄托。小说中的家园叙事揭示出作者贝娄的家园意识。法国著名文艺理论家、新马克思主义的主要代表吕西安•戈德曼在他的文学社会学批评理论中指出,文学作品的产生与其社会、经济背景之间存在着同构性,一部文学作品的意义结构与作家所属的集体或阶级的精神结构(也即世界观)密切关联(1964)。同理,贝娄小说中的家园叙事表征了犹太民族的流散历史和心理取向。

一、贝娄的家园情结

家园情结是所有流散裔文学的一个永恒的母题。流散者远离故土,漂泊他乡,游走于主流文化的边缘,在主流文化群体和亚文化群体之间进行抉择,或认同或排斥,在异质文化的碰撞中构建新的文化身份和家园。因而,对流散者而言,家园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场所,而是一个“选择性包容与排他模式”(George,1996),是“故土/故乡”“国家/祖国”和“民族/共同体”的同义词,呈现在地理、物质和心理三个层面上。由于犹太人长期的流散生活经历,故国家园是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犹太文学是流散裔文学的主要一支,寻找令自己感到“安居”的所在更是犹太裔作家文学书写的重要主题。

作为犹太人的后裔,贝娄亦具有犹太民族的家园情结。但对贝娄而言,家园不仅是一个物质的生活空间,更是一块让人的心灵有所依附的精神飞地。换言之,贝娄的家园意识一方面与其对故国家园的寄托(也即犹太传统记忆)有关,另一方面泛指他回避现实的精神寄托。

贝娄的家园情节主要源于其童年生活的影响,童年之于贝娄就是一个失去的乐园。贝娄在1999年的一次访谈中表示,他自小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家的眷恋,虽然已至耄耋之年,但他对童年往事记忆犹新。他儿时,每当夜幕降临,他父亲总是给他们朗读俄国犹太人作家肖洛姆•阿莱赫姆(Sholem Aleichem)的作品。受此影响,贝娄在青少年时期就阅读了大量的俄国小说,总觉得那里就是他的故土家园(Bellow,2007:135)。年轻时,他执着于从文学作品中找寻精神家园,上大学后,他不顾家人的反对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因为在注重实利、善于经商的父兄看来,作家等同于不切实际的空想家),通过小说创作来追寻精神故园。他执着地“忠于儿时习得的东西”,在作品中表现“世界的神圣感”(Bellow,1957:2),通过家园叙事来表现其对故土家园的眷恋。因而,贝娄作品中存在浓郁的家园意识。然而,家园之于贝娄并非是物质的,而是超验的精神家园,因为,对于一个曾经不断漂泊的民族的后裔,家园对于贝娄无疑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由此,贝娄笔下的家园是一种精神寄托,具有强烈的内心指向性。

贝娄在小说中常常流露出他对童年生活的怀念之情,这种童年情结在小说中通过主人公找寻精神家园的渴望表征出来。在《奥吉•马奇历险记》中,奥吉虽出生于一个父亲缺席的、贫困的犹太家庭,与母亲、哥哥和智障的弟弟生活在一起,但与周围的实利主义者或普通市民不同,他不愿过未加审视、以牺牲个体的主体性为代价的生活。为了独立自主,为了理解生活,他不断地在虚假的现实生活的泥淖中寻求生活出路,虽然屡试屡败,仍充满希望。而支撑奥吉在充满坎坷的“朝圣之旅”(Mizener,1995:47)上继续前行的信念之一,就是对已经被“机器”(现代性)糟蹋了的童年“花园”的追寻。贝娄将家园叙事有机地糅合进奥吉在物理空间上的漂泊与精神维度上的流浪历程中,通过小说艺术赋予杂乱的生活以秩序和形式,对精神家园的追寻便成为《奥吉•马奇历险记》的重要主题之一。

二、追寻失去的乐园

《奥吉•马奇历险记》表现了“漂泊—追寻”这一犹太裔文学乃至美国文学的永恒母题。贝娄在小说中沿用了美国文学早期的亚当形象,奥吉与库珀、爱默生、梭罗和惠特曼笔下的人物一样年轻、天真,充满了冒险精神(Gerson,1995:52)。虽然奥吉被人造物所包围,经历了生活中的种种束缚和痛苦,但他仍然不放弃童年时期的梦想——对充满了爱的、田园式美好家园的憧憬。“当更大更热的星球已经升起,把你消融,支配着你时,那儿时心中的太阳却仍然放射着万丈光芒。今天的星球可能更辉煌,更炫目,可是昔日的太阳依然久久留驻心中。”(Bellow,1978:219;下文中引用该文献时仅标注页码)奥吉对儿时梦想的追逐,揭示出贝娄对童年简单纯朴而又温馨的生活的怀念。奥吉“出逃—回归—出逃”的人生轨迹,是他探寻有意义的生活方式的具体化,也承载着贝娄对个体的生存价值和生活方式的穷思苦索。可见,不同于19世纪美国文学中的亚当形象,奥吉对伊甸园的想象和追求不是为了实现美国梦,而是为了逃离现代美国社会。

在《奥吉•马奇历险记》中,奥吉不断地放弃已有的生活,去探求“值得过的生活”,反映出他对失去乐园——充满爱的人间乐园和孩童般的纯真——的不懈追寻。在奥吉看来,人在童年时是天真自然的,童年生活是田园式的,如同伊甸园般优美如画。

当人们对成年生活感到厌腻,厌倦了自己暴露出生活的无聊疲惫时,都会承认,在形成恶习和缺点之前,有或应该有一段天真自然、优美如画、在不知不觉间流去的时光,就像西西里岛上牧羊人谈情说爱的田园生活,……也就是早年生活的情景,因为每个人都一样,开始时是伊甸园,然后经历尘世间的种种束缚、痛苦和扭曲,最后死亡,进入冥冥之中,据说从那儿可以盼望永远进入新生。(99)

对奥吉而言,人步入社会后会受到种种规训,痛苦的成年生活令人性格扭曲,加之成年人满身都是恶习和缺点,对生活倍感厌腻。因此,人们盼望死后获得新生。基于这种识见,奥吉在充满偶然性的、庸常的日常生活中探寻着有意义的生活方式。他对“值得过的生活”和“更好的命运”的不断探索,体现出他对失去的乐园的追寻。奥吉的追寻也折射出贝娄对童年生活的怀念、其家园意识及犹太民族的传统文化记忆。

在小说开篇,作者采用第一人称叙事方式,让奥吉回顾自己的童年时光。奥吉与头脑简单的母亲、精明的哥哥西蒙、智障弟弟乔治以及房客劳希奶奶生活在芝加哥的社会底层。虽然经济窘困,经常受人欺凌,奥吉还是觉得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很温馨,很幸福。奥吉的妈妈是个可怜的女人,奥吉无法从她那里学到教诲,只能从他母亲不幸的经历中获得实际教训。不过,他还是爱她。他们自小就被父亲遗弃,母亲也从未提及父亲,所以他们兄弟三人都不知道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尽管如此,奥吉还是尽量把父亲想象得高大一些。弟弟乔治是个智障儿,奥吉从小就知道保护弟弟。当劳希奶奶安排送乔治去福利院时,奥吉极力反对。乔治被送走后,都是奥吉陪着他母亲走很远的路去看他。每次看到弟弟,奥吉都为他难过。为了不让他母亲过于忧虑,每逢去看乔治,只要他口袋里有钱,他都会带母亲去一家高级餐厅吃冰淇淋和蛋糕。劳希奶奶住在他家多年,习惯了当家作主,总是像个独裁者一样给他们发号施令,指手划脚,但奥吉还是非常尊敬她。得知劳希奶奶过世的消息后,奥吉还为她伤心难过。尽管周围的人都劝他为了自己要不择手段,置亲情、友情于不顾,但他还是难以割舍对家人的感情。为了避免知识与权力将自己规训成“驯顺的身体”,逃避实利主义者对自己的宰制,奥吉在不断的漂泊中自我转化、自我更新,在现实生活中时时刻刻的可能性和偶然性中体悟生活的意义、把握生命的本质。但是,出于对母亲和弟弟的牵挂,奥吉又总是踏上回归之路。

为了品尝人生滋味,也为了取得赚钱的本领,奥吉十二岁时,就在劳希奶奶安排下和西蒙一起到考布林家帮忙送报纸。考布林的妻子安娜是奥吉妈妈的表姐妹,奥吉到她家后,她许诺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奥吉,把奥吉安顿在她离家出走的儿子霍华德的房间里,还一直叨念着她曾经发誓让奥吉长大后娶她女儿的计划。虽然考布林一家对奥吉很好,但奥吉还是觉得自己家干净亮堂。另外,安娜姨妈古怪的脾气和自私自利令奥吉难以接受。有一次,奥吉试着吹了一下霍华德的萨克斯管,安娜姨妈居然大喊大叫地冲过来,夺走萨克斯管时还把奥吉头上和脖子上的皮肤抓破了,这令奥吉认清了女婿候选人和亲生儿子的区别,也伤透了奥吉的心,他为自己酝酿了一个更好的命运。爱的缺席让奥吉坚定地离开了考布林家,因为对奥吉来说,家不仅是可以挡风避雨的物质空间,还是充满亲情的精神空间。可以说,奥吉的流浪表现出现代人心灵的无所着落。

然而,在现代社会中,商品拜物教扭曲了伦理道德,导致了情感的荒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异化为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奥吉所珍惜的充满亲情的家园,很快就支离破碎了。西蒙为了摆脱照顾智障弟弟乔治的责任,不顾母亲和乔治的感受,同意劳希奶奶的建议,将乔治送去了福利院。自从乔治被送走后,奥吉觉得他们家的家庭生活就松散淡漠了,一切都乱了套,“大家都只顾自己,各有各的打算”(70)。后来,西蒙再也无法忍受劳希奶奶在他家喧宾夺主、气指颐使,就将劳希奶奶送到了养老院。为了能够通过与富家女结婚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和社会地位,西蒙拿着艾洪借给他将奥吉从法布罗监狱里解救出来的钱去赌博。奥吉历尽苦难回到芝加哥后发现,西蒙在赌博中输掉了所有的钱,还把家里的房子及破旧的家具全都卖了,让他失明的母亲寄居在邻居家。从此,奥吉只能四海为家。可见,西蒙是一个被残酷的社会现实异化和扭曲的现代人,为了满足私欲,他可以置亲情于不顾。当资本逻辑统治一切时,人类沦为物的奴隶,不断地追求虚幻的价值,人与人之间的基本情感,包括亲情、爱情,都被物化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只会产生谎言和愚蠢的亲近。”(304)社会上普遍存在着马基雅维利式的人,出于对物质和金钱的强烈占有欲,他们抓紧一切赚钱或捞好处的机会,以此来掩盖他们内心的空虚。在这种背景下,奥吉对温馨的、充满亲情的家园的执着追求,体现出贝娄及整个犹太民族对故国家园的记忆及其价值取向。

出于对犹太民族历史境遇的记忆,也为了表现追寻家园这个主题,贝娄将奥吉塑造为一个流浪汉形象,寻找各种各样的工作构成了奥吉人生的基调。中学三年级时,奥吉去为当地最大的地产经纪人艾洪做贴身保姆、跟班兼司机。艾洪极有头脑与指挥能力,还颇具哲理,虽然双腿瘫痪,但不甘于向命运低头,时刻与病魔作斗争。奥吉一开始很敬重他,把他视为自己的精神之父,但很快就发现,艾洪实际上自私自利、专横跋扈、奸诈狡猾、卑鄙无耻、为非作歹,是个十足的伪君子。虽然艾洪教导奥吉怎样对付世界时循循善诱,并未摆出父亲的架势,但奥吉从未奢望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也不想要艾洪父亲的遗产。为了骗保,艾洪不惜在自家纵火,颠覆了他最初在奥吉心目中的伟大形象。奥吉明白艾洪并非他的榜样,认识到艾洪教他如何耍手腕以及相关理论,“多半是为他自己的行为做注脚,用以解释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116)。他认为,一个人的恶行和损人利己的方式终会遭到报应。果不其然,随着经济大萧条的来临,艾洪垮台了。

中学毕业后,市政当局资助像奥吉一样找不到工作的青年去市立学院深造。为了生活,奥吉只能辍学,有人推荐他到埃文斯顿体育用品商林伦先生那里工作。林伦太太为了把奥吉打造得十全十美,在各方面陶冶、教导奥吉,给他穿体面的服装,让他选修西北大学夜校的课程,还强调,以奥吉的仪表和气质,若有个学位就完美无瑕了。很快,奥吉就见识了林伦太太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为了阻止奥吉和女招待威拉恋爱,她让奥吉开车送她到本顿港去洗矿泉浴,并让他一直陪她住在旅馆。每当林伦太太揭别人的老底、说损人的闲话时,奥吉觉得清晨的美好都让她破坏殆尽了,内心充满了厌恶和反感。林伦太太叫奥吉“儿子”,把奥吉介绍给别人时称奥吉为“我们的孩子”,还像摸一个儿童的头一样摸摸奥吉的头,这也令奥吉难以接受。林伦太太的强势和难以侵犯的领导权给奥吉带来了沉重的精神压力,让他难以承受。奥吉觉得,虽然他是犹太人,但他并不是藏在蒲草箱中等待被埃及法老的女儿收养的摩西,他有足以配得上他的“家庭,也有应该忠诚的历史,绝不像一个弃儿”(179)。加之,对奥吉来说,成为像林伦先生和太太那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中的一员[……],并不是一个好命运”(177)。虽然奥吉很感激林伦先生和太太,但他“不想置身于林伦太太的世界,让她得以完成她所认定的大业。这不仅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阶级都是如此。”(178)林伦太太想当然地认为,奥吉跟所有的人一样是个追逐私利的人。让她惊讶的是,奥吉对个体的精神独立的维护,对自己的民族身份的认同,对理想家园的追寻,以及对犹太传统文化的记忆,令他回绝了自己将他收为养子、继承他们所有财产的提议。她预言,奥吉走出她家大门就会被残酷的生存斗争碾得粉碎。然而,奥吉认为,人应该像古典英雄一样,在受难中求生存,在反抗现实的斗争中发现人的价值和尊严,追寻生活的意义。可见,很多人都想给奥吉指引方向,试图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规训奥吉,但奥吉总是不愿意放弃自己儿时的理想——对有尊严和有价值的生活的追求。奥吉多次强调他对更好命运的追寻,“我一生都在找适当的事情做,想有个够好的命运”(372)。为此,他再次过上了居无定所的生活。

上述可见,奥吉对理想家园的追寻体现出他对不违背自己良心和道德法规的理想生活方式的追求。这显然与他所处社会物质至上的主流价值观相背离,因此,奥吉追寻自由、幸福和博爱的伊甸园的努力屡遭失败。然而,奥吉是一位独特的冒险者,尽管他也意识到他的追求和希望是滑稽的,但他还是执着地追求着、希望着(Warren,1995:50)。正如小说结尾处所言,“当人们把哥伦布戴上镣铐押解回国时,他大概也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但这并不证明没有美洲。”(617)也许对奥吉而言,最好的希望就是去希望。显然,《奥吉•马奇历险记》中的家园叙事,不仅反映了贝娄的家园意识,而且揭示出犹太民族传统文化对贝娄的影响。

三、回归自然

19世纪美洲“花园”里突然出现的“机器”意象是工业革命以来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与人对财富无休止追逐之间的矛盾冲突的核心隐喻。面对工业文明对自然的破坏,科学技术对自然规律的违背和对自然的扭曲,爱默生和梭罗等超验主义者倡扬精神高于物质,主张人应该自主与自助,号召人们与自然有机地融合,过一种田园生活,以对抗不断工业化造成的物质主义、个性的丧失以及与自然的疏远。在现代社会中,人们被丰富的物质产品所包围,面临严重的物化危机。面对这种社会现实,贝娄这位“新浪漫主义者”(Alsen,2000)提出的救赎之道便是返朴归真——回归人的纯真天性和简单朴素的生活。在贝娄看来,现代社会“所谓的文明状态常常倒退至霍布斯所说的自然状态。它实则为交战状态,其间,个人的生命是短暂的、野兽般的、令人憎恶的、浑浑噩噩的。”(Bellow,1967:214)这种文明退化现象的出现,是由于美国的社会机构没有“把精神高尚的人格灌输进现代人的内心世界”(215)。在《奥吉•马奇历险记》中,奥吉为了保持个体的精神独立性,同时也为了找寻理想家园,不断地逃离社会的纹理空间,走向广阔的平滑空间。他拒绝实利主义者所代表的社会对他的规训,追求精神独立,憧憬简单而美好的生活,在不违背传统道德规范和个人良知的基础上追求个人幸福。在此意义上,奥吉就是爱默生所提倡的“理想的美国人”在现代社会中的典型代表。

《奥吉•马奇历险记》中的家园叙述不仅表现在奥吉对家园的执着追寻,还通过奥吉对自然的向往传达出来。小说将商品逻辑统治和支配着一切的现代社会具象化。严重的环境污染导致了生态环境的恶化,芝加哥总是灰蒙蒙的,“到处是一条条的黑色轨道,庞大的工厂冒出浓浓的烟雾,弥漫在空中。升降兴毁的建筑物就像一座座平顶山。在它们上面,盘踞着形形色色的大亨及超级大亨,他们如同狮身人面像一样虎视眈眈。可怕的沉寂笼罩着城市,就像一场永远找不到言词的审判。”(491)工具理性不仅破坏了人类美好的家园,而且造成了人的异化和人性的扭曲,人际交往(包括两性关系在内)成为一笔笔的交易。叙事者多次表达了对这种生活的批判和对田园生活的渴望。“城市生活就是这样。所以,它并不像应有的那么光彩,也没有任何赞美温柔情人的颂歌。”(146)城市里的人们“都被从旮旯角落里驱赶到大庭广众之中,那些地方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也不宜居住”,没有了容身之地,可是“没人去过问这地球上到底怎么啦”(188)。虽说“没有城市就没有文明,可是没有文明的城市会怎么样呢?假如可能的话,让这么多互相间没有关系的人聚集在一起,是一种非人状况”(186)。现代化城市里恶化的生活环境令奥吉向往简单纯朴的乡间生活。在奥吉结识了一家学生餐馆的女招待咪咪后,咪咪身上透出的野性美让他想起了曾经认识的女招待威拉。“我想当时要是真的有那份缘分,我跟威拉会在一个乡间小镇上幸福美满地过上一辈子。”(239)奥吉厌恶野蛮、冷漠的城市生活,渴望找到一块可以安居乐业的地方,“一处像瓦尔登或茵纳斯弗利那样篱笆围绕的私人绿地,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周围是苍翠欲滴的丛林和五彩缤纷的花园,还有天堂乐园般的草坪,长着林肯公园的芳草”(592),领养福利院的孩子,为他们创办一所学校,成为他们的守护神和教父。可见,奥吉的理想栖居地是梭罗的瓦尔登湖那样的地方,清净自在,无忧无虑,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世外桃源。这种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图景,体现出奥吉对伊甸园的想像。

奥吉对自然的崇尚首先表现在他不愿被物质生活的洪流淹没,努力追寻超越于物质之上的、有意义的生活,渴望回归自然,过简单朴实的生活。像梭罗一样,他“要的是简单,拒绝复杂”(466)。当他陪着林伦太太去洗矿泉浴时,他们住在密歇根湖畔的梅里特饭店,房间里弥漫着清新的大海气息,周围的环境也非常优美。奥吉喜欢在宁静的绿荫丛中晒太阳,喜欢看电车缓缓驶向港口,听小鸟欢快的喧闹。沐浴在清香的空气中,令他感到浑身轻松自如,无拘无束,“像人类第一个老祖宗那样尽情地品尝大自然的原汁原味,不受尘世的纷扰”(160)。他相信,在鄙俗的日常生活中存在着美好的东西,人应该在不超越现实的情况下达到一个理想境界。在跟随西亚去墨西哥捕猎时,奥吉头部受伤,住进了医院。他常常在花园里散步,或从窗户里观赏全镇的景色。晚秋的景色美不胜收,碧空如洗,青苔斑斑,给了他很大的心理补偿和精神慰藉。他和西亚的恋情结束时让他仿佛感觉到了死神的光临,但墨西哥城美丽和温暖的气候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由此可见,奥吉所寻找的人间乐园不是品达笔下那些北极居民的乐土仙境,不是长生不老、神人共岁月的无忧无虑的生活,而是符合传统伦理道德标准的审美生存,即在庸常鄙俗的日常生活中发现美。“人人都想创造一个他能赖以生存的世界,而看不到他所不能使用的东西。可现实世界已经存在,……所谓美好的东西没有必要试图超过现实,因为我们对现实知之甚少”(440)。因而,为了能够有个更好的命运,奥吉四处奔波,努力在庸常的现实世界中寻找永恒持久的东西——生活中神秘伟大事物,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一个合适的生活方式。

其次,奥吉崇尚人的自然本性和亲情友情。他羡慕的不是物质上的成功者,而是那些在明净的灰色玻璃窗外打雪仗的孩子。奥吉就是一个存在于贝娄所有作品的“原初的人”(Roudané,1984:276)。他不是经过教育、文化或历史环境塑造的社会的人,而是先于文化和历史、拥有一些不变的、不能被灌输的、灵魂本身的东西的人。由于奥吉父亲的缺席,自以为洞明世事的劳希奶奶充当了一家之主,向他们讲解为人处世的道理。劳希奶奶教导他们,“这是个鸟虫相斗、生死竞争的自然界,是个毫无感情、危机四伏的人世间”,不能像他们的妈妈那样心地纯朴,“出于爱心而甘愿做牛做马,结果遭人遗弃,只身带着三个孩子”(15),人世间不存在仁慈,人“最好先为自己着想”(63)。然而,奥吉继承了他母亲的感情用事和对亲情的珍视,深爱着他头脑简单、体型高大却柔弱的母亲。在奥吉看来,他母亲为人纯朴是她的福分。奥吉不认同社会上流行的亲情是幻觉的说法,认为亲情是“欢乐的纽带”,“如果说这[亲情]是一种幻觉,它绝不会这样真实和美妙。我否认这是幻觉,除非任何真切生动的东西都不是真实的。不,我绝不承认这一点。”(377)对奥吉而言,一家人和睦相处,简单、真实而又温馨的生活才是美好的生活。

奥吉富有同情心,他不仅关爱自己的家人,还竭力帮助他人。在奥吉看来,包括金钱和物质在内的人造物全都是外在的,人类的生存价值不在于那些想要让人类按照它们的方式存在的技术成就,而是爱的能力。爱使得人类的生存成为必要。当他暂住大学城时,邻居咪咪未婚先孕、生活陷入困境,出于对咪咪的同情,奥吉冒着被自己的未婚妻误会的危险,尽力帮助、照顾咪咪。后来,在墨西哥,他又是出于同情,不顾女友西亚的愤怒和反对,开车将急于逃出自己男友控制的斯泰拉送出城外。奥吉承认现实生活中存在着邪恶和骄奢淫逸,人不可能扫尽一切沉闷忧郁和凄苦悲伤,但他坚信,幸福和欢乐是人生永远不变的本质。“有些幸福时刻并不是人们的幻影错觉,它们仍会使人忘却经久不散的失望,或多或少地忘却久积的痛楚”(299)。

再次,奥吉追求个体精神的独立。奥吉努力摆脱物质世界对其精神世界的摧残,抵制占支配地位的意识形态对其精神的异化和对其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的干扰。在奥吉看来,人们所谓的真实世界和价值观其实是发明家或艺术家的创造物,这些人为谋取利益、争夺权力,以自己的方式宣扬他们构想或营造的假想世界,将他们所谓的真实和真理灌输给众人,以此将他们的话语自然化、合法化,推广他们的观念型商品以谋取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利益。奥吉厌恶那些权威人物和策划者,他认为,人应该像云朵、飞鸟、水中的牛群以及自然界的其它东西一样,各具其位,不受环境的影响,自由自在地生活,像鸟兽那样可以用自己天生的眼睛来看世界(386),不带任何种族、阶级和意识形态的色彩。可以说,奥吉漂泊并非为了消极遁世,而是为了返朴归真,过简单质朴的生活。超验主义者梭罗号召人们回归自然,归隐山林,极大地简化物质生活,以无限地提高精神生活。但是,在贝娄看来,归隐山林并不能拯救现代人,因为个体价值只有在群体中才能实现(Bellow,1957:11)。

综上所述,《奥吉•马奇历险记》具象化地展现20世纪美国社会世俗化所造成的后果,奥吉对精神独立的坚守和对精神家园的找寻,体现出贝娄这样的知识分子试图用精神神圣化来抵制普遍的世俗化,并以此来启迪行走在精神荒原上的现代人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奥吉对理想家园的追寻和对伊甸园的想象反映出犹太传统文化和美国超验主义思想对贝娄的双重影响,这使得贝娄的家园意识中既包含着其对犹太民族传统文化的记忆——对故国家园的眷恋,又有着超验主义思想的印迹——逃避现实的精神寄托和田园乌托邦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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