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16, Vol. 38 Issue (5): 84-89
正典不拒绝民谣与摇滚-从鲍勃·迪伦获诺奖说起    [PDF全文]
王化学     
 
摘要: 2016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美国摇滚歌手和民谣诗人鲍勃·迪伦,令人倍感惊讶,尽管获奖者曾屡被推荐与提名。惊讶的潜在原因主要是迪伦的流行音乐艺术家身份,这与长期以来人们把诺奖与所谓主流严肃文学等同的意识密切相关。其实,以鲍勃·迪伦对当代文化的贡献、高度的成就和影响力而言,他获奖名至实归。就这一现象,本文从诗歌起源及原初特征、文学观念的历史变迁、文学与艺术的密切关系、大众文化的生命力等因素,说明迪伦获奖的积极意义,包括引发理论界关于文学或文学属性、功能及传播方式的思考。
关键词: 鲍勃·迪伦      流行文化      诺贝尔文学奖      摇滚歌手      民谣诗人      诗歌      音乐家     
The Canon Never Rejects Folk and Rock-Some Thoughts on Bob Dylan's Winning of Nobel Prize
WANG Huaxu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Shandong Normal University, Jinan 250014, China
Abstract: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for 2016 has been awarded to Bob Dylan, an American rock singer and folk poet. It comes as a big surprise, even though the winner has been nominated repeatedly. The main reason for the surprise is because of Dylan's identity as a popular artist, since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has long been closely associated with the so-called mainstream serious literature. As a matter of fact, Bob Dylan deserves the prize in every way in terms of his contribution to the contemporary culture, his great achievement and powerful influence. Regarding this phenomenon, this paper illustrates the positive significance of Dylan's award from several aspects, including the origin and original features of poetry, the historical changes of literary concept, the clos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terature and art, the vitality of popular culture, etc. A discussion is also given to the world's reflection on literature, or the attributes, function and mode of transmission of literature in the academic field triggered by Dylan's award.
Key words: Bob Dylan      popular cultur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rock singer      Folk poets      poetry      musician     

按其传记作者的说法,鲍勃·迪伦是“将诗化歌词引入流行音乐”(桑恩斯,2012:2)的天才诗人歌手。就此而论,尽管今年诺贝尔文学奖把桂冠戴到他的头上让几乎所有文学家、文学评论家和文学爱好者大感意外,但细忖也在情理之中,因为除去作为充满独创与活力的舞台艺术腕、最具影响力之一的美国流行文化的重要代表之外,他还是创作了超过900多首歌的词曲作者。作品主题涵盖人生现实和精神角落,就其感召力和慰藉力而言,即使文学史上一些顶级诗人也未必届达此境,所以颁奖词说“为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带来了全新的诗意表达”。总之,这是一位集修辞与表演、诗韵与旋律于一体的真正意义上的文学艺术家,即使从界类分明、壁垒森严的现代文论立场审视,迪伦也不可能被排除于文学圈子之外。由此可见,他之获最高级别的文学大奖,乃名至实归。

不过鲍勃·迪伦获奖的确可以引起一些关于文学或文学属性、功能及传播方式的思考。

就像诺奖之于嘉奖已成经典一样,按一般的理解,获诺奖的作家及其作品是经典化的一个充足条件,尽管不是必备条件。由于诺奖的唯一性、全球性、程序的严格性,加上历史悠久等因素,其权威性是显而易见的,虽然质疑也如影随形(永远在所难免)。检视设奖百余年来的授受实践,证明它绝非草率行事,因此,对世界范围内现代文学经典的形成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荣膺诺奖的作家及作品,通常为严格意义上的文学家,即诗人、小说家与剧作家,但不尽然,因为其章程规定也可授予那些“在形式或内容上显示出文学价值的著作”(车吉心、朱德发,1997),这就为“纯文学”之外的“非文学”或“泛文学”开了一扇门。一些历史学家、哲学家乃至政治家例如蒙森、倭铿、罗素、丘吉尔等人,因其在历史、哲学、杂论、传记乃至演说等方面的高度成就和影响力而获奖。不过,即使是他们的作品,在人们看来仍然属于传统或正统的文学观范畴,所以是没有问题的。然而,把如此严肃甚至神圣的奖项抛给一个摇滚歌星,无论他的歌作多么富有诗意,总不免令人产生突兀之感,难道“经典”的身价降低了不成?或者换一个说法,通俗的、为大众所喜好的作品能否有资格升格为经典乃至正典?而那些常常剑走偏锋、游离于主流社会文化倾向的文艺创作是否永远被排斥于经典之外?

就鲍勃·迪伦而言,如果他不是一位“摇滚歌王”类的通俗艺术家(其实把摇滚乐以通俗定性就隐含着恰好也是某种流行的偏见),或者,如果不是他的歌及其表演在世界范围内让为数不少的“粉们”足足癫狂了几十年,没准就不会出现对其获得诺奖感到惊讶的情况。因为那样他在公众心目中必定是位诗人,其一本本诗集如《新的清晨》(New Morning,1970)、《欲望》(Desire,1976)、《迷途世界》(World Gone Wrong,1993)等尽管晓畅直白似无多少庄重典雅的所谓“诗辞藻”,也会被视为纯正的诗,所以作者戴一顶堂皇的“诗人”桂冠一点疑问甚或疑问的联想都不可能有。然而一旦与“大众”“流行”或“排行榜”挂钩,那么诗人身份就大可怀疑了。兹本是毫无道理的偏颇之见,但此偏见却由来已久,而且中外皆然。

问题出在哪里?或许由于长期以来人们的文学观念于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人类历史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主流意识形态的强化、层级文化价值观的凸显,权威与普通、经典与流行、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便日益泾渭分明了。西方文学史上,文艺复兴重新开启了古典文化之门,及17世纪法国古典主义登峰造极,凡尔赛趣味甚至以政府行为规范文艺(法兰西学士院行其职能);以优雅人物为主体的沙龙文化盛行;即使在学术圈子里,尚出现“古今之争”这样的公案而结果崇古派还大获全胜。17世纪形式至上的“巴洛克”风格在一些国家-与之相类的还有英国的“骑士派”和“玄学派”-也一度风生水起甚至颇受追捧,而民间文化却少被官方或文人注意。这不能不说是文化宫廷化与贵族化进而延展至学院化、精英化的典型反映。兹状况变本加厉一两个世纪,欧洲文学直到浪漫主义时代才又开始趋于本真,在民歌、民谣等民间文学的“拯救”下复焕发生机。但是如此“高端化”的过程并未终结,事实上仍在继续发展,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俗与雅,就如江湖与庙堂一样是一对永久的矛盾存在,或许也与一般事物的发展呈此消彼长的规律。在文化较不发达的时代它们对立的程度想必不那么明显,而等级壁垒分明的时代当应相反。等级的基础说到底还是个经济力量问题,凭借财富取得政治与文化地位,进入社会上层亦或较为优越的阶层,从而有机会接受更多更好的教育,自然便成为雅士。在雅文化圈里,通俗不被看好,反之亦然。这之中的偏见和误解是免不了的。就当下来说,整个世界似乎无例外地进入一个所谓大众文化时代,这主要由信息化所使然。经济的决定因素似乎削弱了,因为普遍的穷困已不复存在,绝大多数人可以受到教育,成为大众文化的消费者甚至生产者。尽管如此,带有贵族性质的精英文化依然强势,且与传统(从来都取决于社会上层建筑,它乃经济基础的反映)珠联璧合,其口味倒往往是小众而非大众。兹从方方面面左右人们的意识,久之铸成常态。因此不难理解,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民主化或文明普及化的时代,其实遍及偏见,许多偏见深植于人们的无意识。例如,流行相当于粗俗、大众绝非精英、民调不及美声、小曲难媲交响……诸如此类。

20世纪50年代兴起的摇滚乐极易让人联想到游乐场或街角码头,从而与粗俗相挂钩;其出现又一度与不被时流接纳的所谓“垮掉派”“嬉皮士”之类不羁青年联系起来,总之是些与社会正统背道而驰者。他们也的确风靡于街头,从最平凡甚至充斥苦难的下层汲取灵感、获得生命力。他们与他们的音乐作品包括表演形式,由另类到被接受,雄辩地说明流俗不代表胡闹,卑微的民间(哪怕贫民窟)依然充满诗意。如果雅士们调整好心态不故意视而不见的话,也会被感染、感动。其实略加思考,便知人类原本就是从这种充满原始活力的艺术创作中走来的,无论荷马史诗还是圣经中的情歌,包括中世纪游吟诗人的歌唱抑或数不清的骑士抒情诗,也许无不具有其时的“摇滚”性质……无疑,多元文化视野下,往往被主流文化排斥的某些带有“反叛”声音的文学或文化形态,并不缺失“经典”素质,因而也完全有可能成为经典,因为经典走在过程之中。

摇滚乐以极个性化的音乐形式和表演形式而霸居自其产生以来的流行乐坛,可谓音乐发展史最重要的现象之一。从歌词方面说,它的简易、通俗、迭句、重复、问答式、口语化等,通常如雷贯耳,能够直击听众情感,使与之共鸣。这种毫不费解的修辞正是民谣的基本特征,由之可见摇滚与民谣的血肉联系。以摇滚歌手和民谣诗人定义鲍勃·迪伦看来再确切不过了,他把握诗与歌彼此之特点臻于化境,所以能将二者糅合得完美至极。迪伦是“给耳朵写诗的人”,诺贝尔文学奖常务秘书萨拉·达尼乌斯如是说。这其实是道出了诗的本质,诗与其说是写来看的毋宁说是写来听的;诗的最初形态应该就是歌,《诗三百》里的每一首都算得上极好的歌词,无论黄钟大吕的《雅》《颂》还是开口即唱的《国风》,回环往复、琅琅上口。《楚辞》吟诵也格外动听,一唱三叹、回味无穷。还有,从宋词到散曲,韵文-广义上的诗-都是歌,也是音乐。西方同样如此,无论荷马还是莎芙、彼特拉克还是华兹华斯,他们的诗作无不显示出抑扬顿挫的歌之美妙。许多诗人的作品比如歌德尤其海涅的短诗经常被作曲家谱上曲化为演唱作品,拜伦的组诗《希伯来谣曲》也全被谱曲成歌。事实证明,诗歌难解难分,歌以诗为骨,诗以歌传诵。但是显然,能够成歌的诗一般是较容易上口者,就如我们这里说的民谣诗或者歌谣体。是类作品大都形式简易-且记简单不等于艺术价值低。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其中道道颇为奥秘,《红楼梦》第50回写大观园众钗裙“即景联句”,由并无多少文墨的凤姐顺口出了个上句“一夜北风紧”,却被赞为“正是会作诗的起法”(曹雪芹、高鹗,1982:688),且随即引出李纨“出门雪尚飘”之句,堪称妙对。此颇似民谣,确实很形象,不见雕琢、顺口顺耳,上乘诗品无不如此。

鲍勃·迪伦的歌作何以迷倒听众,与其作为民谣诗人深通歌谣体特性和艺术手法密切相关。民谣类诗歌崇尚自然排斥雕饰,一种原始的质朴若溪水潺潺顺势流淌,你会觉得他的倾诉情真意切:

可爱的梅琳达

村民们称她忧郁的女神

她说地道的英语

招呼你来到她的房间

啊你如此善良

当心不要急于走近她

她会取走你的话语

任你在夜里对月哀号

(道尔顿,2015:155)

带一点伤感和凄清的语调,但非常朴素诚恳。无论对“你”还是“她”,似乎都会产生一种担心,不会是命运在捉弄吧,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无辜的,是平凡不过的普通人……直白平易、略觉不祥的词句撩乱意识,难道不是谣曲式诗行不可低估的张力吗?

长久以来,文明已使人们彻底摆脱了初民时代视诗为圣语的原始野蛮了。按说,人类的幼年都是在歌唱里度过的,最初的诗就是祭辞(包括符咒或祷言),由具特殊天分的祭司高声吟出,足令所有在场者癫狂。拉丁文Vates一词,兼指诗人和先知。这种人其实就是充当祭司的巫师-灌注了对神明的忘我精神、集灵感和激情于一身,如荷马那样用铿锵之音激起整个部族的热情。诗经里也不乏类此产生的诗篇(多见于《雅》《颂》)。这些被视为“神之语”的作品无疑也如民谣-除了神秘高亢还必须字字入耳,以短句为多,辅以鲜明节奏。没准诗正源于此。滥觞阶段的是类作品生命力无比,但随着自然崇拜乃至信仰时代的结束,其黄金世纪就一去不复返了。本是朴素的甚至粗糙的被称为“诗”的这种东西变得越来越精致,终致进入象牙之塔,离民间渐行渐远;迄T·S·艾略特的《荒原》(1948年获得诺奖),已是佶屈聱牙、艰涩难懂而令读者望而却步了。不过,与泥土或民间气息血脉相连的民歌类的作品从来没有中断过,摇滚歌王民谣圣手鲍勃·迪伦就是证明;而数量巨大的受众群体也从来没有消失过,出现于世界各地如痴如醉的摇滚狂欢即为明证。看来存在两种诗学体系想必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没有必要为给摇滚与民谣颁奖感到意外,就如没有必要为最小众化的作品颁奖感到意外一样。诺贝尔文学奖真的是独具慧眼,其胸怀同其判断力均值得点赞。

不管怎么说,鲍勃·迪伦获奖是件大事,不仅有助于纠正无疑存在而且仍会继续存在的某些文学偏见,而且更重要的,或许还会掀起一波重视、发掘、研究、弘扬大众文化资源的浪潮。这将进一步改变人们关于文学和艺术认识的传统观念,进一步开阔关于文学传播多元形式与渠道的观照视野(比方摇滚不仅是音乐的表演形式,而且也是文学的传播形式),并就此展开研究等。毕竟,最具权威性的世界文学大奖并不拒绝民谣与摇滚,就如不拒绝或可视为“亚文学”的口述纪实作品一样(去年的诺奖获得者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写作兼跨新闻、纪实与文学之间)。兹是否意味着,许多流行的东西,无论文学还是艺术,只要其本身足够好,那么也就有可能成为经典乃至正典?就此而言,一个流行文化的靓丽符号摘取这顶桂冠,实在比几个传统意义上的作家获奖更有意义;这意义-对当下文学文化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参考文献
[1] 霍华德·桑恩斯.沿着公路直行:鲍勃·迪伦传[M].余淼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2 : 2.
[2] 车吉心, 朱德发, 等. 1901-1995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全传[M]. 济南: 明天出版社, 1997: 9.
[3] 曹雪芹, 高鹗. 红楼梦[M].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2: 688.
[4] 戴维·道尔顿.他是谁?探寻真实的鲍勃·迪伦[M].赫巍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 : 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