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21, 43(3): 3-15 doi: 10.12002/j.bisu.333

名家论坛

体认语言学的理论与实践——以体认参照点为例

王寅,

四川外国语大学 400031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mbodied-Cognitive Linguistics: Taking an Embodied-Cognitive Reference Point as an Example

Wang Yin,

Sichu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Chengdu 400031, China

责任编辑: 刘继安

收稿日期: 2021-01-22  

基金资助: 四川外国语大学2021年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招标项目“认知语言学的本土化研究”(sisuzd202101)

Received: 2021-01-22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王寅,四川外国语大学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400031,研究方向:语言哲学、体认语言学、英汉对比。电子邮箱: angloamerican@163.com

摘要

认知学派是二十世纪三场语言学革命中的最后一场,但其自身也存在诸多不足。为体现语言研究中的马列主义唯物论和后现代哲学的人本观,本文拟将其修补为“体认语言学”(ECL),其核心原则为“现实—认知—语言”,即语言是人们对现实世界进行“互动体验”(体)和“认知加工”(认)的结果,批判与修正了索绪尔的语言先验论和乔姆斯基的语言天赋论。如若谈及现实世界中的运动必然涉及“物理参照点”,Langacker基于此概念提出了“认知参照点”,本文依据ECL将其修补为“体认参照点”(ECRP)。本研究同时认为这是一种常见的体认方式,有助于人们确立相对概念以及概念间的关系,也是人们常用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基本策略。本文重点解释了英语语言中基于ECRP所形成的若干构式。

关键词: 体认语言学; 核心原则; 体认参照点; 认知语言学

Abstract

The Cognitive School was the last of the three revolutionary approaches in twentieth-century linguistic studies, and it still has a few shortcomings. Consequently, it can be revised into “embodied-cognitive linguistics” (ECL) so as to reflect Marxist-Leninist materialism and Postmodernist humanism in linguistic research. Its core principle is “reality-cognition-language”; that is to say, language is the result of our interactive embodiment (ti) of the outside world and cognitive processing (ren), with which we can criticize Saussurean transcendentalism and Chomskyan nativism. When talking of motion in the real world, we have to refer to a “physical reference point”, which is conceptualized as “the cognitive reference point” by Langacker. Accordingly, his term can be revised as the “embodied-cognitive reference point” (ECRP) in line with ECL. We believe that this is a common embodied-cognitive strategy that can help us to determine a relative concept and the relationships among concepts; it is also a popular way of thinking and a basic method for solving problems. This paper will focus on how numerous English constructions are formed based on ECRP.

Keywords: embodied-cognitive linguistics; core principle; embodied-cognitive reference point; Cognitive Linguis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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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本文

王寅. 体认语言学的理论与实践——以体认参照点为例.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21, 43(3): 3-15. DOI:10.12002/j.bisu.333

Wang Yin.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Embodied-Cognitive Linguistics: Taking an Embodied-Cognitive Reference Point as an Example. Journal of Beiji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2021, 43(3): 3-15. DOI:10.12002/j.bisu.333

一、二十世纪三场语言学革命一瞥

在2 000多年漫长的发展历史中,西方语言学主要经历了“传统语文学、历史比较、结构主义、转换生成、(系统)功能、认知”等六个阶段(刘润清,1995;Robins,1997;王寅,2007),后四个学派都出现于二十世纪,它们将语言学研究不断推向新的阶段。本文拟将功能语言学、认知语言学(Cognitive Linguistics,CL)、体认语言学(Embodied-Cognitive Lingwistics,ECL)归结为同一学派,以便于简述二十世纪的三场语言学革命: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革命、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理论革命以及基于体验哲学(Embodied Philosophy,EP)和认知语言学的体认语言学革命。笔者认为,当前亦已成为主流的认知语言学和体认语言学是对索绪尔和乔姆斯基语言学革命的又一场革命(王寅,2007)。这为我们研究二十世纪语言学简史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路线图,下面笔者将予以简单论述。

1.索绪尔的结构主义革命

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de Saussure,2001)深受西方形而上哲学的熏陶,在作为哲学家“追问世界真理”时继续追问语言之本质,且将“二分法”娴熟地运用于语言分析,大刀阔斧地切下了四刀,以图抛弃历史比较语言学派所关注的“言语”“外部”“历时”“实体”等研究对象(见图1中带方框的要素),力主以“语言”“内部”“共时”“形式”为中心建立起现代语言学理论,从而创立了“结构主义语言学派”,号称发动了一场语言学界的“哥白尼式革命”,革了十九世纪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命,即排除了图1中历史比较语言学所关注的带方框的内容。

图1

图1   索绪尔语言理论的基本思路


索氏大力倡导从抽象语言系统的内部和共时角度分析语言结构内诸要素的形式关系,且还就“形式”分出两种关系(符内和符间),各含两项要素,最终达到了“关门打语言”的战略目标,实现了语言“内指论”转向,切断了“语言”与“社会和人”之间的联系,仅关注体认核心原则最右端的“语言”,这便是索氏结构主义理论的哥白尼式革命意义之所在。

虽然国内外很多学者都对索氏的这一核心立场有过论述,如罗宾斯(Robins,1997:225-226)詹姆逊(Jameson,1995:4)Culler(1976:126)丁尔苏(2000:31)王治河(2006:61)王寅(2001)等,但还有不少学者未能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甚为遗憾。

需要说明的是,索氏第四刀切分出“形式vs实体”,使得语言之门被彻底关上,从而强调语言不是“实体”(Substance),仅是“形式”(Form)或“关系”(Relation),可合称为“形式关系”或“关系形式”。事物的形式就是事物存在的理由,形式就是本质,就是内容;形式不仅指出了对象,而且还可以创造对象。据此,符号本身的价值在于它在关系结构中的位置,只有求助于非人格化的关系形式,才能揭示语言的本真面目。

索氏所讲的“形式”,与国人的常规理解不同,它不是指事物的具体形状或外形,而是指语言内部的结构关系(横组合、纵聚合、差别、对立等)之总和,语符在语言系统中的价值便由其产生。正是这个价值决定了语符的系统意义,它与外部世界没有关系,也不等于传统哲学中所说的“概念(现实的镜像反映)”,这就是语义的“关系论”(Theory of Relations)。索氏坚持认为:语言中没有“实体”,存在的只是“关系”和“形式”。显而易见,这是一种反实证主义的思想。

为保证“关门观”与“内指论”的一致性,索氏认为符号本身也只能由“能指”和“所指”这两个内部要素(心理实体)构成,前者指“音响形象”,后者指“概念”;他还将这两者的关系确定为“任意性”。这样,索氏理论就统一在具有关门特征的“内指论”上,从而形成了他的结构主义语言学理论体系。这确实为语言研究、意义确定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可遗憾的是,国内外至今还有学者认为索氏的语言学具有“社会性”,这分明是在以次充主、误解索绪尔和误导理论。如果不能理解这位大师的哥白尼式革命意义之所在,谈何掌握现代语言学理论?

关于索氏语言学理论的哲学基础,目前存在多种说法:有学者认为是“经验主义”,有学者认为是“理性主义”,还有学者认为“两者兼有”。笔者认为,索绪尔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哲学基础为“分析哲学”(王寅,2001:7(①笔者于2001年提出了索氏的哲学基础为分析哲学,但由于当时无暇详述,在事过12年后的2013年,有三家期刊约稿“纪念索绪尔逝世100周年”,笔者终于腾出手来详加论述(参见《山东外语教学》2013年第1期,《外国语文》2013年第1期,《外语教学》2013年第4期)。)。由于深受英美分析哲学中首批(德、英、奥)语言哲学理想学派的影响,索氏劈开纷繁多变、难以把控的“言语表达”,专注于分析理想化、抽象化的“语言系统”,且将其定位于语言内部的形式关系。或许,索氏的这一观点也影响到了罗素和维特根斯坦等学者,使得他们建立了分析语言内部形式关系的语言哲学方法。

2.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TG)革命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乔姆斯基(Chomsky,1957/1965)发动了一场针对结构主义的语言学革命,创建了“转换生成语言学”,深入批判了结构主义(含描写主义、行为主义)仅仅局限于语言系统,或从语言实际表达层面来进行结构分析的局限性。其实,乔氏革命并不是一场彻底的颠覆性革命(①戴浩一(Tai,1990)在《以认知为基础的汉语功能语法刍议(上)》中指出,从功能主义的角度看,乔氏相信语言结构是独立于交际功能之外的,属于结构主义的主流。结构主义者认为,语言是规则的形式系统,它是任意的、自主的、自足的,研究者只需研究语言的形式结构,而不必考虑它在交际中的功能。乔氏继承了这一观点。),因为他依旧沿袭了索氏的“先验”“二元”“共时”“关门”“形式”“任意性”“科学化”等基本立场,只是将语言学研究的目标从“描写语言的形式系统”推进到“解释语言来自哪里”,主张从人类心智(②乔氏在此拓宽了索绪尔的研究范围,不仅分析语言系统本身,而且尝试从心智角度探讨语言的起源,从而开启了从心智(或认知)角度研究语言学的新纪元。但是乔氏所说的“心智”与CL和ECL所说的“认知”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前者强调心智的“天赋性、自治性、模块化、客观性、形式化”,而这些都是CL和ECL所批判的靶子,认为“认知”不具有天赋性,而具有体验性;语言认知不具有自治性,而是与人类其他认知能力相统一;语言认知不具有模块化特征,不能独立出一个句法层面对其进行单独研究,而应将语言的形式、意义、功能、语用整合为一体;语言和句法不可能仅用形式化方式作出合理解释,而主要应坚持人本观和体认观。)角度追问语言成因,认为语言来自于心智中先天就有的“普遍语法”(Universal Grammar,UG;又称Language Acquisition Device,LAD),且别出心裁地将“句法”独立出来进行“形式化”研究,用形式主义的方式来解释心智中的句法演算机制,为二十世纪的语言学研究开辟了一个全新的方向。根据我们所提出的体认核心原则,乔氏仅关注了其中的“心智+语言”两个要素,如图2第二行所示。

图2

图2   体认原则与二十世纪三大语言学派以及西方哲学的三次转向


学界很多同行常将乔姆斯基视为一个语言学家,笔者认为他还是一个重要的(语言)哲学家,他在半个多世纪前所论述的“天赋论”“普遍语法”“二元论”“心智分析”等都曾是十分重要的哲学命题。他还有一个重要贡献,就是将语言哲学家所建构的形式主义方法用在“关门打句法”的新策略之中,开发出一套形式化的句法分析理论,尝试用几个简单的公式(短语结构、转写公式:S→NP + VP,NP→Det + N,VP→V + NP)来解释全人类语言的来源问题。陈嘉映(2003)在《语言哲学》中专辟一章详细论述了乔氏的语言哲学思想。

另外,乔氏理论也体现了他深厚的哲学功底,如区分出“语言能力vs语言运用”“表层结构vs深层结构”“句子二分分析法”等,这些都源自苏格拉底和笛卡尔的二元论。他所区分的“表层结构vs深层结构”还明显打上了罗素的“表层句法结构vs深层逻辑结构”的烙印③(③很可惜,乔氏在其论著中未能提及这一点(或许是笔者孤陋寡闻了),可能他未读过罗素的作品,抑或他故意隐瞒了这一点,笔者不得而知。)。乔氏的普遍语法观显然受到了中世纪的普遍思辨语法和近代的普遍唯理语法的影响。

3.认知功能语言学对TG革命的革命

认知语言学和功能语言学同为一大学派,胡壮麟(2004/2007/2021)称它们为“同路人”,都旨在摆脱语言内指论的束缚,冲出语言之羁绊,打开被索、乔二位语言学大师封闭已久的语言之门,将语言置于社会、功能、认知、语用的大视野中作整体性审视,从而形成了与索、乔二氏的“形式主义”关门派之对立。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西方哲学出现了“后现代思潮”,摆脱了基于逻辑实证论的分析哲学框架,抛弃了远离人文性的科学主义和形式化,消解了索氏和乔氏的内指论,力主从“生活世界”和“人本性”角度来研究哲学、认识语言。社会语言学和(系统)功能语言学也以“回归生活世界”为基本出发点,更强调从社会、交际、情景等生活世界的角度来论述语言,聚焦于研究语言在实际情景中的功能。认知语言学和体认语言学也顺应了后现代大潮和认知科学的最新成果,从心智结构和认知方式的角度论述语言成因。它们站在时代的最前沿,肩负历史重大使命,发动了针对索氏和乔氏革命的又一场革命,严厉批判索、乔二氏的语言系统先验论和天赋自治论,认为人类的心智、概念、推理、语言等都是来自于“体”“认”,提出了“现实—认知—语言”(①这也完全符合戴浩一(Tai,1990)的观点——语言学的研究应以“语言、思想、现实”间的关系这个总题目作为核心,但他在文中并未详述其间是什么关系。)这一核心原则,进一步拓宽了语言研究的范围,提出了若干很有价值的建设性理论,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语言学、语言哲学的认识。它既代表着当今主流语言学派,也是哲学第四次转向和语言哲学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

据此,笔者特绘制图2,以便理清其间的对应和传承关系。

图2可见,索氏重点研究语言系统本身,仅聚焦研究体认原则三要素中右端的“语言”,认为语言具有先验性、系统性、分析性、关系性和任意性。乔氏倡导从心智角度探索句法成因,仅聚焦其中右边的两个要素“心智”(相当于“认知”)和“语言”,且认为语言具有先天性、普遍性、生成性、转换性、自治性和模块性。CL批判了这两位大师的语言观,坚决反对“关门打语言”的研究思路,但其名称却未能凸显这一基本原则,大有“名不副实”之嫌;其哲学视野尚不开阔,未能基于哲学层次上的人本观来论述认知方式;且体验哲学本身也存在诸多不足。ECL进一步发展了CL,鲜明地提出了语言的“体认性”(Embodied Cognitivity),即在乔氏的“心智vs语言”左边又增加了“现实”这一基础性要素。可见,相对于索氏和乔氏这两大学派,ECL同时聚焦研究体认原则中的三个要素——现实、认知和语言。

该核心原则不仅反映出二十世纪三大语言学派所聚焦的不同要素,可以从唯物主义角度回答乔氏“语言来自何处”的问题,而且更为有趣的是,西方哲学2 000多年间主要经历的三次转向,正好对应了该核心原则的三个要素:毕因论(即本体论)旨在透视现实世界背后所存在的本质;认识论聚焦于人们如何认识世界,知识来自何处;语言论关注通过语言分析解决哲学中存在与思维的关系,研究人们如何表达毕因和认识。

可见,二十世纪三场语言学革命基本遵循着核心原则三要素依次渐增的方向前行,它概括了这百余年来语言学和千余年来哲学的基本发展脉络,有助于我们解读语言学和哲学的渐进性发展简史,同时也体现了研究的继承性和发展性。因此,无论从语言学理论的发展史还是从西方哲学三次转向的进程来看,ECL的核心原则都代表着这两个学科理论的前沿。

二、体认参照点的理论研究与教学实践

笔者曾尝试依据体认核心原则“现实—认知—语言”解释语言中语音、词汇、词法、句法、语篇等层面的体认成因,而且还据此提出了“体认式”语言教学思想,即从我们的身体特征和生活经验中发现体认方式,再据此解释语言生成的体认机制,使学生不仅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王寅,2019/2020)。一旦让学生掌握了语言表达背后的体认规律,由此深刻理解语言中非如此说而不那样讲的道理,即语言的理据性或像似性,教学效果必然会大有提升。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英语表达来揭示英语民族的思维方式,可有效地落实将语言教学与素质教育紧密结合起来的指导思想。

在中学物理课上,教师讲授“运动”时必须先交代“参照点”,相对于一个静态的参照点才能看出事物是否在位移运动。人们基于这一生活经验中的“物理参照点”,逐步在心智中形成了“体认参照点”原则,它可用来解释英语中的若干表达现象。这样的归纳与解释既简单明了,也便于课堂操作,比起乔氏的形式化句法演算来说,可称为真正的语言研究与教学的“最简方案”。英语中的许多构式就是基于此形成的。

1.先行词+代词

英语的名词和代词有“阳性—阴性”“单数—复数”“主格—宾格—属格”之不同,还有“我”“你”“他”三种人称,在使用人称代词和关系代词时还要考虑“人—物”之异。究竟选用哪个代词(包括引导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合适,必须参照上文或下文中“先行词”(Antecedent)的性、数、格等特征才能确定。例如:

例(1)John and Mary are a good couple. He loves her and she loves him. They are now working in the same company.

例(2)John tried to make bread in the oven, but he burnt it.

例(1)中的代词和名词之间的“参照点—目标”关系很好确定,最后一句中的they以前文的John和Mary两人为参照点。例(2)中后面的he和it分别以有生命的John和无生命的oven为参照点。代词有时还要借助心智中的体认模型才能获得解释。例如:

例(3)When Tom saw George kissing Elizabeth, he punched him.

例(3)中后面的he和him究竟指谁,需要以Tom与Elizabeth之间是情人关系为参照,当Tom见到George亲他的女朋友时,才去给George一拳的。

如果在一个语篇中出现两个事体,作者有时分别用一个名词和一个代词来指称它们。例如:

例(4)When I took the dog out for a walk last night, another dog started barking at him. I was afraid the dog would attack him, but fortunately its owner and I were able to keep them apart.

在例(4)这则语篇中,作者先用the dog说自己的狗,然后又用了两个him来指称它,最后又分别用the dog和its来指称别人的狗,并没有按照代词指称的邻近原则来行文。另外,文中最后出现了them,在上文中也没有出现复数代词dogs,因此只能由读者自己在“体认世界”中建构两只狗,并以此为潜在参照点来解读这个them。

英语中有时还会出现上文中没有用先行词,下文直接使用代词的现象,这便是无先行词代词(Antecedentless Pronoun)。例如:

例(5)I saw headlights coming at me, but I was able to get out of it.

传统语法认为这种行文不可取,系统功能学派对其也无能为力。CL和ECL则认为,实际语篇中虽未出现先行词,但讲话者心中还是预设了一个先行词,只有根据经验才能对其作出合理解释;讲话者心中还存在一个体认参照点(car),但在语言的表层结构中将其略掉了。

2.领有者+所有物

英语中“属格结构”的原型构式为“Possessor's + Possessee”,例如:

例(6)John's book

例(7)my parents

人们以领有者John和my为参照点,然后基于此来寻得所有物,其体认顺序为“参照点—目标”。英语中还有另外一种of所有格。例如:

例(8)the foot of the mountain

此时的认知程序与's所有格正相反,先出现目标,然后再提供参照点。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传统语法书中已有详解,但今天看来例外实在太多了。Deane认为两者之间存在互补关系,图3中箭头方向表示原型程度逐步减弱(王寅,2007:160),随着“'s结构”原型程度的逐步下降,“of-结构”原型程度则不断对应增加。

图3

图3   “'s结构”“of-结构”原型程度关系图


3.主动态—中动态—被动态

生活经验告诉我们,日常动作以“施—动—受”为顺序,基于此形成了语言中的主动态,发出动作或力量的人或物用作句子的主语。与此相反,若以动作的受事者为参照点,就会形成语言中的被动态。英语中还有“中动态”(Middle Voice),它介于主动态和被动态之间,原型结构为“用主动态形式表示被动含义”,即先说出一个所述对象,然后以其为参照点来进行描述。例如:

例(9)A queen-size bed sleeps two people.(大号床可以睡两个人。)

例(9)中,“床”与“人”之间应当是被动关系,但形合法(①“形合法”的狭义理解是指分句之间该用连接词语时就得用,若省去不用则为“意合法”。此处取“形合法”的广义用法,即指西方语言在句法形式上应当符合一定的语法要求。)的英语却用了主动态来表示被动含义。“床”置于分句开头做主语,直接先亮出所述对象,然后对其作出描述。并且,它没有触发事件的施事或受事,只能作为受某动作影响的客体,或用以展现某一特征。此时,在讲话者心智中已经忽略了“主动—被动”的概念化机制,消显了积极与消极之分,意在凸显该对象本身的属性和特征。再如:

例(10)This book sells well.

例(11)They sold this book well.

例(12)This book is sold well.

在例(10)中,讲话者先确定“这本书”为论述的参照起点,然后围绕它来组织有关信息,说它卖起来很畅销。句中没有提到动作的施事者“卖书人”,因而消显了卖者的主动性;句中也没用到“被”,也消显了“被卖”的概念化方式;此时自然就凸显了这本书本身很受欢迎的特征。而例(11)中的主语“they”触发了事件的施事性,用主动态来凸显“他们卖书”这一事件以及“卖书卖得好”这样的含义,明显是在夸“they”。例(12)则明显概念化了被动含义,凸显的是这本书“被卖得很好”,意在“论事”而非“论书”,功劳仍然在于推销者,而不是由于这本书自身很受欢迎。可见,这三个例句参照了不同的心智取向和成句动因。

还需指出,例(10-12)这三个句子是参照三种不同场景作出的不同叙述,它们的含义各不相同,其间根本不存在什么“转换关系”。因此,乔氏认为的被动态转换自主动态,有点“杞人忧天”“画蛇添足”,更似“无中生有”。

4.体认参照点与主位—述位

Halliday(1985)的“主位—述位”突破了传统的“主—谓—宾”句子成分分析法,从信息角度提出了新的分析方案——“从已知信息到未知信息”。我们认为这与体认参照点原则也完全吻合——主位以分句开始成分为参照点,整个分句就以此为出发点来引出述位(本文略)。

5.轭式搭配

轭式搭配(Zeugma)不仅是一种人们喜闻乐见的修辞格,也是一种体认世界的方式,指的是运用两个或多个并列结构来增强语势,使语言更具表现力。常见结构为“V + N1 and N2”或“Adj + N1 and N2”等;在同时出现并列的两项或多项时,前一项为正常搭配,第二项为不正常搭配。人们常以前者的合理搭配为参照点,压制和化解后项的不合理性。例如:

例(13)The fire burned the house and the memory of her childhood.

例(13)句中的“burn the house”为正常搭配,而“burn the memory”为不正常搭配,但在以前者为参照点的压制下,其正常性改变了后者的不正常性,从而使得语句可接受。轭式搭配的体认机制如图3所示。

图3

图3   以合理的VN搭配为参照点的压制


6.体认参照点与语篇连贯

系统功能语言学家Halliday & Hassan(1976)曾将语言学从句子层面拓展到语篇层面,为世界语言学理论开辟了一个全新的领域,但他们主要依据语篇中出现的连接性词语来分析语篇连贯,并未上升到心智层面进行分析。

ECL主要从心智层面来分析语篇连贯,认为“选择哪个连接性词语、如何用、用不用”等问题,是人们的心智运作,这可算作是对Halliday & Hansan语篇分析的一个发展。笔者曾尝试运用体认参照点来解释语篇连贯问题(参见王寅,2011)。

例(14)说到上海,就不能不说到外滩,夜色下,闪闪发光的东方明珠、金贸大厦交相辉映,旖旎迷人,而正中金光闪闪、高达36层、不断变换色彩的AURORA震旦国际大楼格外引人注目。专注于办公家具、办公自动化、商务楼等全方位办公领域的震旦集团总部就坐落于此。

(摘自《中国民航》2007年第5期)

例(14)开门见山地交代了参照点“上海”,接着以此为参照点来到“外滩”,再以“外滩”为新的参照点来到“东方明珠”和“金贸大厦”,在它们的正中央是“震旦国际大楼”,然后将论述点着落于位于其中的“震旦集团”。其连锁关系为:

上海→外滩→东方明珠、金贸大厦→震旦国际大楼→震旦集团

依地标为参照点,从大到小层层聚焦,最后落脚于文章中心,这是描写场景地点的一般思路。又如:

例(15)也许你到过丽江,也许你向往丽江,或者你正在赶往丽江的路上,也许丽江已成为一种美丽的记忆!不管如何,在丽江有些东西是会触动你的,它值得你记住,值得你拥有!

例(15)是一篇文章的开头一段,几乎每句话都在不断重复“你”和“丽江”这两个关键词语,利用了“凸显”的体认方式,让“你”和“丽江”(特别是“丽江”)在读者心中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意在“感动”“触动”乃至“打动”读者的心灵,达到让“你”去“丽江”旅游的目的。整个段落凸显了参照点“丽江”,从而形成了一个连贯的段落,为整篇文章开了一个好头。

结语

二十世纪的语言学主要经历了三场革命,可用ECL的核心原则加以概括和梳理,它们主要依循其中的“语言、认知(心智)、现实”三要素不断递增前行。根据多年的学习和消化,笔者将国外的体验哲学和CL本土化为“体认哲学”和“体认语言学”,以突出“语言具有体认性”这一关键信息(参见王寅,2014/2019/2021)。近年来,四川外国语大学体认团队围绕这一核心原则进行了诸多研究,发表了50多篇文章,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理论系统和分析方法。

本文根据ECL的核心原则“现实—认知—语言”,认为人类在对现实世界中的物理参照点进行体验和加工的基础上,形成了“体认参照点”,据此便可寻得“目标”,并可用于解释若干概念间的有机联系,是解决问题的一种常见方法。笔者基于该体认方式解释了英语中若干语言表达的理据性(即像似性),并主张将其用于英语教学之中,使学生更好地知其所以然;更利于开展素质教育,让学生学会透过语言现象直达英语民族的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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