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20, 42(6): 106-123 doi: 10.12002/j.bisu.312

青年学者论坛

汉语体动词的时间指称特性

陆志军,

广东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广州 510006

Temporal Reference Properties of Chinese Aspectual Verbs

Lu Zhijun,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 Guangdong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Guangzhou 510006, China

责任编辑: 栗娜

收稿日期: 2018-03-1   网络出版日期: 2020-12-30

Received: 2018-03-1   Online: 2020-12-30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陆志军,博士,广东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510006,研究方向:形式句法学、现代汉语语法。电子邮箱: luzhijun@gdut.edu.cn

摘要

“体动词”的概念有助于学界探析汉语中“开始”等动词,但现有研究对汉语体动词的时间指称特性探讨得还不够深入。汉语的8个体动词(开始、保持、持续、继续、重复、恢复、停止、终止)在事件预设和时间指称特性方面表现出不同的体特征,体现了后接子句所指涉事件的不同时间结构。汉语体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能够决定体动词对不同情状类型的具体选择情形。与汉语体动词共现的情状类型匹配度从高到低依次为:活动动词>复变动词=瞬时动词>状态动词>完结动词=达成动词。

关键词: 汉语体动词 ; 时间指称 ; 体特征 ; 时间指称图示 ; 情状类型

Abstract

The term “aspectual verb” help scholars to deeply analyze Chinese verbs such as kaishi. The existing research literature contains no deep investigations of the temporal reference properties of Chinese aspectual verbs. Eight Chinese aspectual verbs (kaishi, baochi, chixu, jixu, chongfu, huifu, tingzhi, and zhongzhi) show different aspectual properties in terms of event presupposition and temporal reference schemas, and exhibit different time structures of their complement clauses. The temporal reference schemas of Chinese aspectual verbs can determine their selection in different types of situations. The compatibility order for Chinese aspectual verbs to occur with situation types is: activities > degree achievements = semelfactives > states > accomplishments = achievements.

Keywords: Chinese aspectual verbs ; temporal reference ; aspectual property ; temporal reference schema ; situation type

PDF (8373KB) 摘要页面 多维度评价 相关文章 导出 EndNote| Ris| Bibtex  收藏本文

引用本文

陆志军. 汉语体动词的时间指称特性.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20, 42(6): 106-123. DOI:10.12002/j.bisu.312

Lu Zhijun. Temporal Reference Properties of Chinese Aspectual Verbs. Journal of Beiji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2020, 42(6): 106-123. DOI:10.12002/j.bisu.312

引言

相对于英语体动词(aspectual verb),汉语体动词尚未引起语法专家足够的关注与研究兴趣。秦洪武、王克非(2012:21)指出,“汉语研究文献很少注意体动词,有的文献只零星提到这类动词的特点”。一般来说,汉语传统语法要么把“开始”“继续”“停止”等动词视为能够后接名词宾语(如“开始新的生活”)或动词宾语(如“继续提高质量”)的普通动词(吕叔湘,1980),要么将之归类为行止动词(邢福义,1991)。这种传统归类难以深入探析这类动词的句法、语义以及时间指称特性。本文赞同刘小梅(1997)汤廷池(2000)秦洪武、王克非(2012)温宾利、陆志军(2017)陆志军、温宾利(2018a)等将这类词称为“体动词”的做法,并力图在Freed(1979)臧国玫(2011)温宾利、陆志军(2017)陆志军、温宾利(2018a)等研究的基础上回答现有文献未能(深入)探讨的问题:汉语体动词如何体现后接子句所指涉事件的时间指称特性?不同体动词在时间指称图示方面有何差异性表现?体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如何决定体动词的情状类型选择?

一、现有研究

国内外研究者对英汉语体动词开展了一系列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例如,Freed(1979)发现,英语体动词(如start、continue等)能够为后接成分赋予特定的体意义,使其后接补足语子句的事件获得“开始”“继续”等体意义,如例(1)a~b 所示。由于汉语是没有形态变化的语言,汉语体动词只能后接动词词组形式的补足语子句,如例(2)(①除非特别说明,本文例句均选自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Center for Chinese Linguistics,Peking University)语料库,简称CCL语料库。)所示。

例(2)他们开始调查这个问题。(②本文例句中“ ”标注的是体动词。)

温宾利、陆志军(2017:30)指出:“汉语体动词在句法层面能够后接事件指涉的动词词组做其补足语子句,在语义层面能够体现出后接子句所指涉事件的开始、持续或结束等某个特定时间段,体动词体现的是后接子句所指涉的某一具体时间段”。至于汉语体动词的语法地位,汤廷池(2000)把汉语体动词视为主语控制动词,其后接补足语子句的T含有[+ Tense]和[- Finite]特征,能够为PRO赋予空格,如例(3)所示。

秦洪武、王克非(2012)分析了汉语体动词的逻辑转喻,提出汉语体动词“开始”“结束”的类型强制能力要弱于英语中的“begin”“finish”,但英汉两种语言的逻辑转喻适用范围具有相似性。在汉语体动词分类方面,温宾利、陆志军(2017:31)提出汉语拥有4小类共8个体动词:起始类(开始)、持续类(保持、持续、继续)、重复类(重复、恢复)和终止类(停止、终止)。

基于Landau(2015)的研究,温宾利、陆志军(2017)把汉语体动词归属为谓词性(predicative)的彻底控制(exhaustive control)动词,其后接表示非态度性(non-attitude)的TP子句。体动词为后接子句引入了特定体意义,λ-转换促使子句的PRO获得涉己(de se)解读,与主语实现索引同指,从而使子句形成一个事件谓词。之后,以Engerer(2014)的动词语义学(verbal semantics)为依据,陆志军、温宾利(2018a)进一步主张,动词语义模型的5种特征(即简单体语义、概念完整性、时间条件限制、语类选择和参与者重构)为4类汉语体动词的研究赋予了全新的语义分析路径。要言之,汉语体动词的现有研究分别讨论了其语法特性、分类、逻辑转喻、句法生成以及语义模型,但尚未(深入)涉及汉语体动词的时间指称特性。

二、汉语体动词的时间指称特性

时间指称特性体现的是体动词本身的体特征。Freed(1979)提出,每个事件都可以具有3个时间阶段:段首(onset)、段中(nucleus)和段尾(coda)。段首是事件的准备阶段;段中包含事件的起始点(I)、中间点(M)和终止点(F),I点到F点表示事件的整个发展过程;事件完成后进入段尾的阶段。整个过程如图1所示。在时间轴上,体动词使得事件进入I点开始或者进入F点结束,或者使事件持续发生在I点和F点之间(臧国玫,2011:57)。

图1

图1   事件的时间指称图示


Freed(1979)认为体动词都预设了某一事件的具体进展状况,但是它们具有不同的时间结构关系。蓝纯(1999)也认为,汉语“开始”“结束”等动词都预设句子谈论的对象原本处于与现在不同的状态,如例(4)。

以下笔者将依据图1中的时间指称图示来研究汉语体动词在事件预设和时间指称方面所体现出的特定体特征。陆志军、温宾利(2018a)初步分析了汉语体动词对情状类型的具体选择情形,以此为基础,本文将进一步考察汉语体动词对情状类型的严格选择条件。笔者认为,汉语体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才是体动词对情状类型选择的具体限制条件。本文采用的情状类型包括Smith(1991)提出的状态动词、活动动词、完结动词、达成动词和瞬时动词,以及陈平(1988)提出的复变动词等。复变动词或者程度达成动词(degree achievement verbs)(Peck et al.,2013)涵盖了汉语中表示量级(scalar)变化的一类特殊动词(如“完善”“扩大”“改善”),这些表示渐变的动词具有一个可以延续的事件过程(王媛,2011),“可以处于进行状态之中,并且朝着它的终止点演进,很难容纳一个相对稳定的持续状态”(陈平,1988:411)。

1.起始类体动词

“开始”是汉语中唯一的起始类体动词,如例(5)所示。

例(5)2006年9月1日起开始实施新的《义务教育法》。

体动词“开始”本身是表示瞬间变化的达成动词(温宾利、陆志军,2017:31),体现的是某一具体情状从尚未发生的状态进入发生了的状态,即进入I点的动态进行,但是并不涉及M点或F点,如图2所示。

图2

图2   汉语起始类体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


(1)起始类体动词与状态动词

不同于英语的begin或start(如例<6>),汉语体动词“开始”不能后接状态动词(如例<7>),因为状态动词是均质(homogeneous)的静态事件,其指涉的情状状态本身已经存在,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如图3所示。

图3

图3   汉语状态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


例(6)He began/started to like swimming.

例(7)*张三开始喜欢跑步。

陆志军、温宾利(2018a)提出,如例(8)a中的动相标记“上”和例(8)b中的句尾体标记“了”能够促使“开始喜欢跑步”这一事件获得起始体意义的解读,协助体动词“开始”选取I点进入“喜欢跑步”这一持久状态之中,如图4所示。

图4

图4   “开始”与状态动词连用的时间指称图示


(2)起始类体动词与活动动词

臧国玫(2011)指出,“开始”可以后接活动动词(如例<9> a),但不能后接带有数量宾语的完结动词(如例<9> b)或带有动相标记的活动动词(如例<9>c)。

笔者认为,“画一幅画”中的活动动词虽然指涉的是没有内在终止点的动态事件,但是同样具有起始性和过程性语义,该动态事件会一直动态持续下去,只是不涉及终止点F。“开始”与活动动词连用,表示某一情状从“未做”到“做”,或者从“未发生”到“发生”,如图5所示。

图5

图5   “开始”与活动动词连用的时间指称图示


(3)起始类体动词与完结动词

不同于活动动词,带有数量宾语的完结动词或带有动相标记的活动动词指涉的是具有内在终止点的动态事件,也就涉及到了终止点F,这与“开始”的起始意义相冲突,因此例(9)c的可接受程度要低于例(9)b,如图6所示。

图6

图6   “开始”与完结动词或完结义的活动动词连用的时间指称图示


(4)起始类体动词与达成动词

陆志军、温宾利(2018a)还提出,“开始”可以后接类似于“登山”这样的活动动词(如例<10>a),但不能后接相应的类似于“登顶” 这样的达成动词(如例<10>b),因为达成动词是起始点与终止点重合的瞬间事件,这显然与“开始”的体意义不相符合,如图7所示。

图7

图7   “开始”与达成动词连用的时间指称图示


(5)起始类体动词与瞬时动词

臧国玫(2011:59)考察发现,虽然瞬时动词“咳嗽”本身表示单独一次的瞬间动作,但是与“开始”连用时,则表示不断重复的咳嗽动作,如例(11)。

例(11)李寻欢又开始咳嗽,咳嗽得更剧烈。

在发生语义同化后,瞬时动词“表现为行为的复数,其持续性是多个瞬时行为相连组合而成的”(戴耀晶,1997:115),具体时间指称图示如图8所示。

图8

图8   “开始”与瞬时动词连用的时间指称图示


(6)起始类体动词与复变动词

如例(12)所示,体动词“开始”还可以后接复变动词,这是因为复变动词表示的是在延续过程中渐变的动态事件,而“开始”可以切入一个起始点I来指涉复变动作的动态进行,其时间指称图示见图9

图9

图9   “开始”与复变动词连用的时间指称图示


例(12)自普京2000年10月访法之后,俄法关系开始改善并步入“上升”阶段。

(7)起始类体动词“开始”与起始体标记“-起来”

现在来考察体动词“开始”与另一个起始体标记“-起来”(陈前瑞,2008)在时间指称特性方面的差异。吕叔湘(1980)认为“-起来”表示某一动作状态的开始,并有继续下去的意思。戴耀晶(1997)也认为“-起来”表现情状的起始以及动态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没有终结点,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其后接的动词必须具有延续性(Xiao & McEnery,2004)。据此,本文主张,体动词“开始”和起始体标记“-起来”强调的时间概念有所不同(如图10所示):“开始”作为一个达成动词,指涉的是某一情状在起始点I启动的瞬间时间点;而“-起来”则是一个表延续义的动词,表示某一情状已经在起始点I启动,并会动态地持续下去。

图10

图10   “开始”与“-起来”的时间指称图示


图10表明,“-起来”所指涉的时间段包含了“开始”所指涉的时间点。这种包含关系表明“开始”和“-起来”是可以与动词共现的,这种情状类型往往是活动动词(如例<13>)。而且,如例(14)~(15)所示,在某些“开始”和“-起来”共现的句式中,当省略了表示时间点的“开始”时,句式意义的表达并不会受到影响,这是因为“-起来”包含了“开始”所指涉的那个时间点。

例(13)以此为契机,国际社会为实现巴以真正和有效的停火开始行动起来(①本文例句中“ ”标注的是体标记,“( )”标注的是可省略成分。)

例(14)生活(开始)好起来了。

例(15)他竟然(开始)哭了起来

图10还表明,“开始V”只关注动词V的起始时间点,如例(16)a和例(17)a,并不关注事件之后的发展情形;而“V-起来”关注的是V情状起始点后持续进展的情形,如例(16)b和例(17)b。这种差异性同样适用于被动句中的“开始V”(如例<18>a)和“V-起来”(如例<18>b)。

值得注意的是,“-起来”可以与状态动词(如例<19>)、活动动词(如例<20>)以及量级性的复变动词(如例<21>)等表示持续和动态的情状类型连用。同时,它还可以与瞬时动词连用,瞬时动词本身指涉的是单个瞬间事件,但是与“-起来”连用时则表示一连串的瞬间事件(如例<22>)。

例(19)不一会儿,台上的十面大鼓一齐擂响,顿时台下安静起来

例(20)等到《马关条约》一签字,俄、德、法三国就联合起来,强迫日本退还辽东半岛。

例(21)这种轻度的流感病已经在全国蔓延起来了。

例(22)乌杰越说越激动,不禁咳嗽起来

2. 持续类体动词

Brinton(1991)提出,英语continue可以指涉“持续”(continuative)义和“反复”(iterative)义。当continue后接状态动词、完结动词和活动动词时,表示的是某情状一直进行或中断后继续进行的“持续”义,如例(23)a;后接瞬时动词时表示的则是某情状中断之后重新开始的“反复”义,如例(23)b。

汉语持续类体动词包括“保持”“持续”和“继续”,分别如例(24)~(26)所示。

例(24)控制系统中一个重要组件就是一个用来保持跟踪当前指令所在地址的计数器。

例(25)如今的倪萍仍以她特有的知性持续感染着喜爱她的人。

例(26)她将在以后的生活中继续探讨“有些人为什么那么富有”这个令她困惑的问题。

汉语持续类体动词的事件预设是某情状在I点已经启动,并在I点和F点之间的某个时间点延续或继续该情状,但是与I点和F点本身没有关联(臧国玫,2011:65)。

(1)持续类体动词“保持”和“持续”

“保持”和“持续”表示在某一情状发展过程中的某个时间点N一直延续该情状之前的自然发展状况,如图11所示。它们的区别在于,“保持”所指涉的情状可以出现在I点和F点之间的任意一个时间点,而“持续”所指涉的情状只能出现在I点和F点之间某一有限时间段之内的任意一个时间点。

图11

图11   体动词“保持/持续”的时间指称图示


在情状类型选择方面,“保持”和“持续”可以后接状态动词(如例<27>~<28>)和活动动词(如例<29>~<30>)。由于状态动词或活动动词是没有内在终止点的静态状态或动态事件(参见图4图5),这与“保持”或“持续”的时间指称图示是基本吻合的,因此体动词“保持”或“持续”可以切入到状态动词或活动动词所指涉的某个时间点(陆志军、温宾利,2018b)。

例(27)更多的人选择了保持沉默,他们不碰网络股,仅仅是因为他们不懂,或者不想去懂。

例(28)受害人必须持续具有本国国籍,而且不能具有所在国国籍。

例(29)中美两国在防扩散、反恐和双边军事安全合作等领域保持磋商。

例(30)他们持续开展了“干部学习焦裕禄、工人学习王进喜、青年学习雷锋”的活动。

陆志军、温宾利(2018a:84)进一步考察发现,虽然“持续”可以后接复变动词,如例(31),但复变动词只能修饰“保持”的宾语成分,如例(32)。而且,与“保持”不同,“持续”可以后接瞬时动词,如例(33),这是因为“持续”切入到瞬时动词“发生”所指涉的那个时间点“6月13日”后,该瞬时动词发生了语义同化,其持续性“是多个瞬时行为相连组合而成的”(戴耀晶,1997:115)(参见图8)。

例(31)业绩较为优良的股票持续下跌,因为这种股票的持有者是最后推动信心的。

例(32)进入2002年,日元依然保持下跌趋势。

例(33)从6月13日开始,江西省持续发生全省性集中强降雨。

(2)持续类体动词“继续”

与“保持”和“持续”不同,“继续”表示某一情状发展到N点后因故出现了停顿或中断情形,该相同情状在N点之后的N’点又重新开始,并持续开展下去,如图12所示。

图12

图12   体动词“继续”的时间指称图示


在情状类型选择方面,“继续”后接的情状类型有状态动词(如例<34>)、活动动词(如例<35>)、瞬时动词(如例<36>)以及复变动词(如例<37>)。

例(34)如果国民党继续不改变,读者也继续沉默,我们很怀疑你所说的,若干年后你的影响力会发挥作用。

例(35)宋蔼龄把孔祥熙留在客厅,继续进行了愉快的长谈。

例(36)致广不理,直着眼继续咳着说道。

例(37)1995年,我国继续改善投资环境,积极、合理、有效地吸收外商投资。

(3)持续类体动词与体标记“-下去”

现在来考察持续类体动词与另一个体标记“-下去”(陈前瑞,2008)在时间指称特性方面的差异。吕叔湘(1980)认为“-下去”是趋向补语,表示时间继续只是其引申意思。戴耀晶(1997:103)认为“-下去”作为继续体标记,在指涉事件内部的继续延伸意义时具有两种动态表现:一种是事件发展到某一时间点再继续下去,没有中断点;另一种是事件中断并发生其他事件之后,再继续原有的事件,分别如例(38)a~b所示。依据戴耀晶(1997),笔者将体标记“-下去”的两种时间指称图示刻画如图13所示。

图13

图13   体标记“-下去”的两种时间指称图示


需要注意的是,戴耀晶(1997)所提出的“-下去”的两种时间指称图示分别与体动词“保持”“继续”和“持续”的时间指称图示完全吻合。据此,笔者发现,表示“始终继续”的“-下去”(见图13中的a)可以与具有相同时间特性的“保持、持续”(见图11)在句式中共现,如例(39)~(40);而表示“中断后继续”的“-下去”(见图13中的b)可以与“继续”(见图12)在句式中共现,如例(41)。

例(39)要把积极救灾的精神保持下去,加劲工作来弥补灾害造成的损失。

例(40)我国黄金饰品热还将持续下去,需求的增长还会保持强劲的势头。

例(41)生活能够就这样继续下去该有多好!

进一步考察可以发现,当这3个持续类体动词与体标记“-下去”一起出现并同活动动词连用时,持续类体动词的省略不会影响句式意义,因为它们与“-下去”具有相同的时间特性(臧国玫,2011),分别如例(42)~(44)所示。

例(42)希望把这种势头(保持)发展下去,为各民族团结进步作出贡献。

例(43)只要我们把对SS433的研究(持续)开展下去,总有一天会揭开它的奥秘。

例(44)他说他若(继续)研究下去,可能成为一个很成功的哲学史专家。

3. 重复类体动词

汉语重复类体动词包括“重复”和“恢复”,分别如例(45)~(46)所示。

例(45)及时比对能节省时间,因为不必重复翻阅CRF和重复搜索已录入的数据。

例(46)重大事故隐患排除后,经审查同意,方可恢复生产经营和使用。

(1)重复类体动词“重复”

跟英语中repeat一词类似,“重复”预设的是某情状在I已经启动并在F点完成后,因故在I点重新启动并继续进行之前发生过的同一情状,时间指称图示见图14陆志军、温宾利(2018a:84)认为体动词“重复”只能后接活动动词,如例(47)。本文认为它其实还可以后接瞬时动词,如例(48)。

图14

图14   体动词“重复”的时间指称图示


例(47)一次凭证是一次有效的凭证,已填列的凭证不能重复使用。

例(48)文学中有重复现象,精彩的故事常常在不同作品中重复出现。

(2)重复类体动词“恢复”

体动词“恢复”预设了某一情状在I点已经启动,发展到中途的某一时间点N中断,因故在N点之后一段时间的N’点再次启动并依照原有的情状继续发展。“恢复”不涉及任何该情状在F点的完成情况,只体现了该情状因故中断后并不是从起始的I点重新开始,而是从中断点N点之后一段时间的N’点再次进行,其时间指称图示如图15所示。

图15

图15   体动词“恢复”的时间指称图示


如例(49)~(51)所示,体动词“恢复”后接状态动词(例<49>)、活动动词(例<50>)和复变动词(例<51>),这是因为“恢复”的时间指称图示要求其切入的情状必须是没有内在终止点且具有过程性的情状类型,这正好与状态动词“良好”、活动动词“审理”或复变动词“增长”相吻合。

例(49)牡丹江心血管病医院施行的两例到今天已存活两年有余,心功能恢复良好。

例(50)中止审理的客观情形消除后,仲裁庭应当恢复审理。

例(51)许多亚洲国家特别是东亚国家已摆脱金融危机,经济逐步恢复增长,前景看好。

(3)“恢复”和“继续”的对比

最后来考察“恢复”(重复类体动词)和“继续”(持续类体动词)在时间指称特性方面的差异。从图12中已经看到,“继续”表示某一情状在N点停顿或中断后,因故紧接着在N’点又开始并持续下去。而图15的“恢复”则表明,某一情状在N点中断后,因故在中断点N点之后一段时间的N’点再次开始并持续下去,“继续”和“恢复”的区别如图16所示。

图16

图16   体动词“继续”与“恢复”的时间指称图示


由于“继续”的时间指称图示包含了“恢复”的时间指称图示,含有“恢复”的例句(如例<49>~<51>)都可以替换为“继续”(如例<52>~<54>)。与此同时,含有“继续”的部分例句(如例<35>~<36>)则不能替换为“恢复”(如例<55>~<56>)。即使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替换,如例(34)和例(37),句子的意思也会发生变化,如例(57)~(58)所示。

例(52)牡丹江心血管病医院施行的两例到今天已存活两年有余,心功能继续良好。

例(53)中止审理的客观情形消除后,仲裁庭应当继续审理。

例(54)许多亚洲国家特别是东亚国家已摆脱金融危机,经济逐步继续增长,前景看好。

例(55)*宋蔼龄把孔祥熙留在客厅,恢复进行了愉快的长谈。

例(56)*致广不理,直着眼恢复咳着说道。

例(57)如果国民党继续不改变,读者也恢复沉默,我们很怀疑你所说的,若干年后你的影响力会发挥作用。

例(58)1995年,我国恢复改善投资环境,积极、合理、有效地吸收外商投资。

4. 终止类体动词

终止类体动词包括“停止”和“终止”,分别如例(59)~(60)所示。

例(59)我不要求那种荒谬,我只要求你们停止提高你们的物质生活。

例(60)国际原子能机构理事会同年9月通过决议,要求伊朗终止提炼浓缩铀试验。

(1)终止类体动词“停止”

体动词“停止”表示某一情状从I点启动后,发展到中途某一N点因故停下来,不再进行该情状的进一步发展。“停止”强调的是情状的发展过程在还没有达到F点的途中被迫停下来了,时间指称图示如17所示。

图17

图17   体动词“停止”的时间指称图示


陆志军、温宾利(2018a:84)提出,“停止”可以后接活动动词(如例<61>)和瞬时动词(如例<62>)。笔者考察发现,“停止”还能够后接复变动词,如例(63)所示。

例(61)对不再符合规定条件的,应当停止发放租赁住房补贴,或者由承租人按照合同约定退回廉租住房。

例(62)新闻中心的记者们有的停止敲打电脑键盘。

例(63)加速的含义是双重的,当产量停止增长或下降时,投资水平下降也是加速的。

(2)终止类体动词“终止”

体动词“终止”表示某一情状从I点启动后,经过固有的发展过程,在终止点F最终停止下来,该情状将不再继续发展下去,情状到F点为止,时间指称图示如图18所示。

图18

图18   体动词“终止”的时间指称图示


之所以“终止”只能后接活动动词(如例<64>~<65>)(温宾利、陆志军,2017),笔者认为是由于“终止”的时间指称图示要求其所切入的情状类型是具有固有过程性的动态事件,而这与活动动词“执行”“战斗”相吻合,最终促使“终止”选择活动动词。

例(64)人民法院在执行中发现仲裁决定书确有错误,可依法终止执行。

例(65)战局随之出现转机,威灵顿处境危急,一度只有祈盼天黑下来终止战斗。

5. 汉语体动词与情状类型的搭配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汉语的8个体动词具有迥异的时间指称图示(“保持”和“持续”除外)。依据以上例句,本文整理出了这8个体动词与情状类型的具体搭配情形,如表1所示。

表1   汉语体动词与情状类型的搭配情形

情状
体动词
状态动词活动动词完结动词达成动词瞬时动词复变动词
开始×××
保持××××
持续××
继续××
重复××××
恢复×××
停止×××
终止×××××

新窗口打开| 下载CSV


表1中可以看出,活动动词是体动词最常搭配的情状类型,而完结动词和达成动词则是体动词无法搭配的情状类型。“保持”“持续”“继续”“恢复”可以选择某些状态动词,“开始”“继续”“重复”“停止”可以搭配某些瞬时动词来表示惯常性动作或行为,而“开始”“持续”“继续”“恢复”“停止”则可以选择复变动词来体现这些动词的持续性时间段。

从“匹配度”(①匿名审稿专家建议的“匹配度/相容度”视角有助于作者在某种程度上对汉语体动词的分析实现充分解释性,而不是停留在对语言事实的简单描写层面,在此特致谢意。)的角度出发,可以解释汉语体动词与情状类型的搭配程度。表1中各种情状类型出现的次数分别为:状态动词4次、活动动词8次、完结动词0次、达成动词0次、瞬时动词5次和复变动词5次。可以依据次数高低将这6类情状类型作出匹配度的排序:

活动动词 > 复变动词 = 瞬时动词 > 状态动词 > 完结动词=达成动词

依据这一序列,可以将以上6类情状类型分为4组:活动动词、复变动词与瞬时动词、状态动词、完结动词与达成动词。第一组的活动动词是均质性的动态情状。第二组的复变动词与瞬时动词都属于异质性动态情状,只是前者是渐变性动态情状,而后者是动态性持续情状。第三组的状态动词是静态性持续情状。第四组的完结动词与达成动词都属于终结情状,只是前者是过程性终结情状,而后者是瞬间性终结情状。在这6类情状类型中,只有3类动词涉及到终止点F,但是情形有所不同:完结动词只具有终止点,达成动词的起始点I与终止点F是重合的,瞬时动词的I与F也是重合的,但是可以获得重复进行的持续义。其他3类则不涉及任何起始点I和终止点F,具体如图19所示。

图19

图19   汉语体动词与情状类型的匹配度


这6类情状类型的匹配度排序有助于我们理解汉语体动词的时间语义选择属性:体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决定了体动词对情状类型选择的具体限制条件。前文已经分别详述了8个汉语体动词具体的时间指称图示。每个汉语体动词都依据其时间指称图示来选择相应的情状类型,然后切入到所选择的情状类型的具体时间点。

最后,笔者借用“算子”概念(①匿名审稿专家提出的“算子”概念有助于作者深究汉语体动词的时间语义实质特性,并有助于修改温宾利、陆志军(2017)有关汉语体动词的定义。)(蒋严、潘海华,1998;金立鑫、于秀金,2013)来讨论汉语体动词的时间语义实质特性。汉语体动词均可视为一元算子。一个算子必须约束其辖域范围内的一个情状变量(石定栩、胡建华,2006)。汉语体动词要体现的是后接子句所指涉事件的某个时间段(温宾利、陆志军,2017)。据此,本文认为,汉语体动词作为一元算子,其辖域就是其后接的补足语子句。每个汉语体动词都能够依据其特有的时间指称图示来约束其选择的情状类型变量,这也印证了上一段提及的“体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决定了体动词对情状类型选择的具体限制条件”。依据“算子”概念,本文将温宾利、陆志军(2017)对汉语体动词的定义修改为:汉语体动词在句法层面能够后接事件指涉的动词词组作为其补足语子句,在语义层面能够依据其时间指称图示来选择不同的情状类型,体动词作为一元算子约束其后接的情状变量。

结语

传统语法概念难以解释汉语中“开始”“继续”“停止”类动词的句法、语义以及时间特性,而“体动词”的概念能够帮助我们作出充分解释。本文首先回顾了汉语体动词的现有研究,然后在汉语体动词定义和分类的基础上,分析了汉语体动词本身的体特征和时间指称图示形式。本文主张,不同体动词的时间指称图示决定了体动词对不同情状类型的具体选择情形。与汉语体动词共现的情状类型匹配度依次为:活动动词 > 复变动词 = 瞬时动词 > 状态动词 > 完结动词=达成动词。汉语体动词作为一元算子约束其后接的情状变量。文章的研究启示在于,对汉语体动词的研究不应局限于某些表面的语法特点,应该适当考量体动词本身的体特征、时间指称图示以及情状类型选择条件。

参考文献

Brinton L J.

The mass/count distinction and aktionsart:The grammar of iteratives and habituais

[J]. Belgian Journal of Linguistics, 1991,6(1):47~69.

[本文引用: 1]

Engerer V.

Phases in verbal semantics

[C] //Robering K. Events, Arguments, and Aspects:Topics in the Semantics of Verbs.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 2014: 227~260.

Freed A F.

The Semantics of English Aspectual Complementation

[M]. Dordrecht:Reidel, 1979.

[本文引用: 4]

Landau I. A Two-Tiered Theory of Control[M]. Cambridge, Massachusetts:The MIT Press, 2015.

[本文引用: 1]

Peck J Y, Lin J & Sun C.

Aspectual classification of Mandarin Chinese verbs:A perspective of scale structure

[J]. 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2013,14(4):663~700.

[本文引用: 1]

Smith C S.

The Parameter of Aspect

[M]. Dordrecht: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1991.

[本文引用: 1]

Xiao R & McEnery T. Aspect in Mandarin Chinese:A Corpus-based Study[M]. Amsterdam: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 2004.

[本文引用: 1]

陈平.

论现代汉语时间系统的三元结构

[J]. 中国语文, 1988(6):401~422.

[本文引用: 2]

陈前瑞.

汉语体貌研究的类型学视野

[M].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8.

[本文引用: 2]

戴耀晶. 现代汉语时体系统研究[M]. 杭州: 浙江教育出版社, 1997.

[本文引用: 6]

蒋严, 潘海华. 形式语义学引论[M]. 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8.

[本文引用: 1]

金立鑫, 于秀金.

“就/才”句法结构与“了”的兼容性问题

[J]. 汉语学习, 2013(3):3~14.

[本文引用: 1]

蓝纯.

现代汉语预设引发项初探

[J]. 外语研究, 1999(3):11~14,19.

[本文引用: 1]

刘小梅. 国闽客语的动态文法体系及动态词的上加动貌语意[M]. 台北: 文鹤出版社, 1997.

[本文引用: 1]

陆志军, 温宾利.

基于动词语义学的汉语体动词分析

[J]. 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学报, 2018a,41(2):80~87,103.

[本文引用: 9]

陆志军, 温宾利.

句法制图理论框架下汉语非完整体句式中非完句效应的消解机制以及时间锚定法则

[J].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18b,40(2):45~61.

[本文引用: 1]

吕叔湘.

现代汉语八百词

[M]. 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0.

[本文引用: 3]

秦洪武, 王克非.

基于语言运用的体动词逻辑转喻分析

[J]. 外国语, 2012,35(5):16~23.

[本文引用: 3]

石定栩, 胡建华.

“了2”的句法语义地位

[C] //中国语文杂志社. 语法研究与探索(第13辑).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06: 94~112.

[本文引用: 1]

汤廷池.

汉语的“限定子句”与“非限定子句”

[J]. 语言暨语言学, 2000,1(1):191~214.

[本文引用: 2]

王媛.

现代汉语动结式的进行体

[J]. 语言科学, 2011,10(1):70~82.

[本文引用: 1]

温宾利, 陆志军.

汉语体动词的句法语义分析

[J].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报, 2017,28(3):29~35.

[本文引用: 10]

邢福义. 现代汉语[M]. 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91.

[本文引用: 1]

臧国玫.

汉语时态动词研究

[D]. 台北:台湾师范大学, 2011.

[本文引用: 6]

版权所有 ©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定福庄南里1号 邮编:100024
电话:010-65778734 传真:010-65778734 邮箱:flexuebao@126.com
本系统由北京玛格泰克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设计开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