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20, 42(5): 71-82 doi: 10.12002/j.bisu.302

语言学研究

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差异及等级

潘先军,

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 100024

Subjectivity Differences in Discourse Markers Containing Speech and Subjectivity Gradations

Pan Xianjun,

Beiji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Beijing 100024, China

责任编辑: 刘继安

收稿日期: 2017-09-27   网络出版日期: 2020-10-30

基金资助: 2017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面向国际汉语教学的汉语话语标记主观性等级研究”研究成果(17BYY118)

Received: 2017-09-27   Online: 2020-10-30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潘先军,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授,100024,研究方向:汉语本体研究、对外汉语教学研究。电子邮箱:panxianjun@bisu.edu.cn

摘要

话语标记研究兴起于西方,传入我国后很快成为语言学研究的热点。“言说话语标记”指含有言说动词“说”的话语标记,“说”不仅表示“言说义”,还可以表示认知与评述。本文将言说话语标记作为一类,对这类话语标记的主观性及其序列等级进行研究。“说”的意义演变可以概括为:言说义—认知义—评述义。按照语义演变规律,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与言说话语标记中“说”的语义密切相关,并表达不同的意义,其主观性具有差异性,形成了主观性等级序列,即传信<认知<评述,主观性逐级增强,交互主观性从言者积聚于听者,序列右端的主观性最强。

关键词: 言说 ; 话语标记 ; 主观性 ; 等级

Abstract

Research on discourse markers originated in the West, and soon became a hot topic in linguistic research after it was introduced into China. Discourse markers containing speech verbs refer to discourse markers containing the verb “shuo”(说), which means more than just “speech”; it can also include cognition and comment. This paper places discourse markers containing speech verbs into one category, and examines their different degrees of subjectivity. The path of semantic change for “shuo” is speech-cognition-commentary. The subjectivity of discourse markers containing speech verbs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senses of “shuo”; the subjectivity entailed in expressing different meanings is different, and forms a pattern in terms of degrees of subjectivity: evidentiality<cognition<commentary. From the left to the right, subjectivity becomes increasingly stronger, and the focus of inter-subjectivity moves from the speaker to the audience.

Keywords: speech ; discourse markers ; subjectivity ; gra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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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本文

潘先军. 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差异及等级.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20, 42(5): 71-82. DOI:10.12002/j.bisu.302

Pan Xianjun. Subjectivity Differences in Discourse Markers Containing Speech and Subjectivity Gradations. Journal of Beiji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2020, 42(5): 71-82. DOI:10.12002/j.bisu.302

一、言说话语标记

话语标记(discourse markers)理论发轫于20世纪中叶,1953年Quirk在题为《随意交谈——日常口语的一些特征》的演讲中提到了话语标记现象,从而拉开了话语标记研究的序幕。他提到,如“you know”“you see”等常用修饰语在信息传递中并不起作用,但具有重要功能。20世纪70年代,随着语篇分析、语用学和会话分析等理论的兴起,话语标记研究逐渐得到重视。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话语标记研究成为热点:1987年,Schiffrin出版了《话语标记》(Discourse Markers)一书,这是本领域的重要专著;接着,其他学者也纷纷围绕话语标记开展研究(如Fraser,1999)。从20世纪90年代起,话语标记研究趋于兴盛,从语用学、话语分析延伸到社会语言学、语言习得与教学等方面,从共时层面扩展到历时层面。在这一领域中,主要代表性研究有Schiffrin(1987)的话语连贯、Fraser(1999)的语法 — 语用、Blakemore(2002)的认知推理等。对话语标记的历时研究是语法化研究的重要内容,并逐渐成为研究热点,代表性人物是Traugott。国际学术期刊Journal of Pragmatics分别于1986年、1990年和1998年以专题特辑的方式刊发了话语标记领域的研究成果,此后还陆续发表了众多话语标记的研究论文。进入21世纪,随着语言学、认知科学和社会学理论研究的深入,话语标记理论不断将上述学科理论融入自身研究,由起始的个案研究转向系统的定量、定性研究,同时注重跨语言对比研究和跨学科研究。为此,Linguistics期刊于2011年推出了话语标记研究专刊,从语法化、语用化、主观化与交互主观化视角探讨语用 — 话语标记研究相关理论问题。

近年来,互动语言学的兴起与发展为话语标记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和理论支持,如互动语言学的一个研究重点是问与答以及如何反应,Heritage(2002)研究了英语反应标记“oh”(哦),为话语标记研究提供了新思路。话语标记理论被介绍到国内后,很快引起了国内学者关注。学者们借鉴西方研究成果,对汉语话语标记的定义、产生、来源、分类、功能等方面进行了探究,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近年来,我国出版了多部全面研究话语标记的专著,如刘丽艳(2011)的《汉语话语标记研究》、曹秀玲(2016)的《汉语话语标记多视角研究》、张黎(2017)的《汉语口语话语标记成分研究》等。同时,更多学者围绕某个(类)特定的话语标记展开研究,相关专著有李先银(2017)的《现代汉语话语否定标记研究》、李治平(2015)的《现代汉语言说词语话语标记研究》等。孙利萍、方清明(2011)从语用功能角度列举了17类汉语话语标记,其中“言说型标记”引起了我们的关注,原因是汉语话语标记中有相当部分含有“言说词”,如“你说”“我说”“你还别说”“不是我说你”“我告诉你”等,这类标记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非常普遍。正因为如此,在汉语话语标记研究中,对言说话语标记的个案研究也非常多,如董秀芳(2003/2007/2010)就分别从不同角度考察了“X说”“别说”“我告诉你”等言说标记。我们也注意到,同是言说话语标记,上述结构的功能却不尽相同,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本文将针对话语标记中言说类标记的主观性问题展开讨论。

语言的“主观性”(subjectivity)指语言含有说话人本身表现自身印记的一种特性,包括感情、态度和立场。语言的这一特性很早就被Jakoboson、Halliday和Lyons等语言学家所关注。1992年,语言“主观性与主观化”专题讨论会在剑桥大学举行,会后由Stein & Wright(1995)主编出版了论文集《主观性与主观化:语言学视角》(Subjectivity and SubjectivisationAn Introduction)。该论文集中的首篇文章是Edward Finegin的《主观性与主观化引论》(Subjectivity and Subjectivisation: Linguistic Perspectives),该文对语言主观性这一语言学问题进行了全面阐述,推动了语言主观性研究的发展。认知语言学兴起后,主观性与主观化成为其研究的重要内容,包括两大研究范式:一种以Langacker等为代表,注重从共时、认知角度进行研究;另一种以Traugott等为代表,注重从历时、语用角度进行研究。

我们可以认为话语标记是主观化的结果或是主观性的标记,因此主观性也是话语标记的重要研究内容。话语标记研究,无论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无论是共时的还是历时的,都会不同程度地涉及主观性。研究者也注意到话语标记主观性的差异,如张旺熹、姚京晶(2009)研究了汉语人称代词类话语标记系统的主观性差异;也有一些研究成果关注话语标记主观性在话语标记形成或使用功能上的作用,如乐耀(2011a)认为“不是我说你”这类话语标记就是在主观性与语用互动作用下形成的。

本文主要探讨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差异。“言说话语标记”指含有“说”“讲”“提”“告诉”“道”“言”“语”等“言说”动词的话语标记(如“别提”“我告诉你”等)以及隐含言说动词的话语标记(如“一句话”等)。我们用“言说话语标记”而不是“言说义话语标记”,是因为二者的含义不一样。“言说义话语标记”相对“言说话语标记”内涵较为单一,其范围局限在“言说义”,而“言说话语标记”不局限在“言说义”,如“说”除言说义外还有其他义,所以“言说义话语标记”实际上就是含有“说”的话语标记,而“说”的含义不仅仅是“言说义”。

关于言说话语标记的研究主要从两方面展开,一是将言说话语标记作为一个类别进行研究,二是进行言说话语标记的个案研究。前者从言说义话语标记的构成、分布、形式与句法语义特征等方面进行全面分析,代表成果有孙利萍(2012/2015)杨才英和赵春利(2013)等。后者的研究成果非常丰富且深入,代表成果有董秀芳(2003/2010)乐耀(2011a)侯瑞芬(2009)盛继艳(2013)钟玲和李治平(2012)等,李治平(2015)还出版了研究言说话语标记的专著。这些研究从来源、主观性等不同角度对言说话语标记进行了深入研究。然而,现有研究往往更多关注话语标记的作用,尤其是话语标记的语用功能,对其主观性的研究还不够深入,研究者虽然注意到了话语标记主观性的差异性,但大都没有明确意识到话语标记主观性存在的等级序列。为此,本文试图以言说话语标记为考察对象,发掘其主观性等级差别,为进一步对话语标记主观性等级序列的构建提供参考和启发,以期引发新的思考,并真正实现话语标记主观性序列构建对国际汉语教学等领域的重要应用价值。

二、言说话语标记结构类型与主观性

笔者在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Center for Chinese Linguistics PKU,简称CCL)语料库中检索言说话语标记,根据“说”在话语标记中的分布情况,将其归纳为3种类型:

(1)S +说:你说、你(还)别说、你就说、我说、我给你说、我告诉你;

(2)说+ O:不是我说你、看你说的、你说你、说句难(不好)听的、说句公道话;

(3)说+其他:说实话、形+说(老实说、坦白地说、简单地说)、总的来说、很难说、据说、听说、没的说、往……里说、不瞒你说、说白/穿/透/开了、说不好/准、按说。

众所周知,话语标记是话语单位之间的连接成分,它指明前后话语单位之间的关系,具有主观性。孙利萍、方清明(2011)从语用功能角度将汉语话语标记大致分为17类,最多的是“言说型”;言说话语标记也包含多种类型,如有信息来源凸显型(“据说”)、阐发型(“不是我说你”“依我说”)、话题组织型(“换句话说”“话又说回来”)、祈使型(“我告诉你”“你听我说”)。本文将言说话语标记作为一类,从主观性视角出发,对这类话语标记的主观性及其等级序列进行研究。

上述3种情况只是单纯依照言说话语标记所含言说动词的分布归纳出来的,言说动词所处位置并不代表话语标记主观性的强弱,换言之,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等级与言说动词的位置并没有关联。

关于语言的主观性问题,语言学界的学者有很多研究,如沈家煊(2001)等。语言包含了说话人的主观态度和感情,有的语言甚至要用明确的语言形式来表达说话人的“主观性”(如日语),话语标记自然也不例外。诚如前述,话语标记是话语单位之间的连接成分,本身不具有概念意义,不对说话人想要表达的意义产生影响,只表达程序意义。姚占龙(2008)从宏观上把话语标记的作用概括为话轮接转、话题处理、指示说话人态度、指示段落或义群的开始和结束四大功能。实际上,仔细分析后可以发现,话轮接转、话题处理、指示段落或义群的开始和结束与话语的安排有关,指示说话人态度则是话语的主观性,两者并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孙利萍(2012)将言说话语标记的语义特征归纳为程序性与主观性,这从一个角度说明话语标记的主观性是话语标记研究的重要课题,言说类话语标记亦是如此。

三、言说话语标记的意义与主观性差异

为什么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会不一样?其主观性等级又是怎样的?要回答这两个问题,我们首先要明确,最主要的言说动词“说”除了表示“言说”外,还有其他意思,这直接造成了言说话语标记主观性的差异。据汪维辉(2003)统计,汉语中表示言说的动词有上百个,但在普通话里主要就是一个“说”。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的解释,“说(shuō)”有6个义项,分别是:①用话来表达意思;②解释;③言论、主张;④责备、批评;⑤说合、介绍;⑥意思上指。第一个义项是最重要的,也就是一般说的“言说义”,后面几个义项其实也可以归入其中,因为表达意思也是要通过“言说”,但如果从严格的语义学范畴来区分,后面的义项就不能归入其中。在这6个义项中,除了义项③为名词外,其余5个均为动词,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5个义项可以归为3个范畴:①⑤⑥为一个范畴,都是言说表达,⑤是言说后有结果,⑥是言说内容有指向对象;②是一个范畴,“解释”义是说话人用话来表达自己对事物的认知;④是一个范畴,“责备、批评”是说话人表达自己对听话人的评述。据此,我们可以概括出言说动词“说”主要有言说、认知、评述的语义。

盛继艳(2013)在分析“你说”如何演变为话语标记时对其语义演变的过程描述为:你(代词)+说(言说义)→你(代词)+说(认知义)→你说(话语标记)。她所勾勒出的“你说”话语标记化的语义过程为我们对言说动词“说”的语义演变过程提供了参照,这一演变过程是言说动词“说”的语义演变过程,“说”的语义变化在这个标记化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前文阐述过,现代汉语的言说动词除“说”外,还有“讲”“提”“告诉”“道”等,但从使用频率来看都远低于“说”,言说话语标记也是以含“说”的短语为主。“说”的义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我们可以进行一下历时考察。

“说”很早就出现,古汉语中表达的意思就是“言说”,如:

例(1)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史记·老子韩非子列传》)

例(2)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桃花源记》)

在古汉语中,表示“言说”的动词最常用、最典型的不是“说”,而是“曰”。此外,表示“说”的动词还有“道”“言”“语”“话”“讲”“谈”“述”等。“说”的另一个重要义项是“解释”,《说文》中有如下表述:“说,释也,一曰谈说也”。

例(3)说所以明也。(《墨子·经上》)

例(4)子墨子起,再拜曰:“请说之。吾在北方闻子为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墨子·公输》)

例(5)勾践说于国人。(《国语·越语》)

例(6)佐下军以说焉。(《左传·昭公九年》)

“说”还有“告知、告诉”的意思:

例(7)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国语·吴语》)

“说”也有“评述义”,表示“评议、谈论”,《广雅·释诂二》注:“说,论也”。

例(8)游于说。(《礼记·少仪》)

例(9)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说”还有“劝告、责备”的意思:

例(10)六曰说。“说”注为:“以辞责之”。(《周礼·太祝》)

例(11)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史记·货殖列传序》)

综上,“说”的主要义项在先秦时代就已经出现,且与现代汉语语义相当,但作为现代汉语中表示“言说义”的最主要的动词,“说”在古汉语中使用的频率并不高,“责备、批评”义使用频率尤其低。通过检索语料,我们发现,最早在明朝,主要是在晚清、民国通俗小说中,“说”的这种用法才开始大量出现,而且主要形式是“不是说你”。“说”的具体意义是“陈说、说明”,少数带有“批评、指责”的意思,这较为接近作为话语标记“不是我说你”的隐含义。

例(12)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糊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金瓶梅》)

例(13)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红楼梦》)

虽然话语标记只有程序意义,指明前后话语单位之间的关系,但话语标记具有主观性,言说话语标记当然也不例外,因此,我们认为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首先与言说动词的语义密切相关。如标记“不是我说你”,这个标记所表达的意思就是“说”所具备的“责备、批评”语义(下文中未标明出处的例句均出自CCL语料库):

例(14)不是我说你,你这方面太差把火。

例(15)不是我说你,林生,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能不分好歹见食就吞——被人钓住。

对于标记“你还别说”,一般认为它所表达的是超出预期的主观性,如:

例(16)你还别说,小张说的这个,还真不失为一条妙计。

例(17)你还别说,监狱里还有好人。

“你还别说”中的“说”表达的意思是“觉得、认为”,也就是“说”的认知义。这证明言说话语标记表达的主观性与言说动词“说”本身的语义紧密相关。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话语标记作为一个整体或构式,本身是具备整体或构式意义的,很多时候并不是构成成分语义的简单相加。标记“你说你”是较为典型的“责备”类话语标记,如:

例(18)你说你,非把自己弄哭才算完。

例(19)你也干点正事儿,你说你,混成这样,一天到晚的连个正形都没有。

作为话语标记的“你说你”中的“说”,我们并不好认定其语义就是认知义的“觉得”或评述义的“责备、批评”,但整个标记表示的主观性就是“责备”。而且也应该注意到,话语标记中的言说动词其实很多时候其言说义已经非常虚化、淡化了,在作为话语标记使用时只是作为引导话语的标记在使用,如标记“我/你说”:

例(20)哎,我说,我要是不让你喝酒吃肉,你又能怎么样?(朱秀梅,《乔家大院》)

例(21)陈市长是战略家,他亲自指挥五反运动,你说,他会不会知道我们工商界的具体情况?

“我/你说”在这里只是引起后续话语,“说”的言说义已经虚化,例(21)中的“你说”表面可以理解为“你觉得”,但实际上只是说话人自己在思考,作为标记的“你说”只是引出说话人的疑问或者担忧而已。

四、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等级

从言说话语标记引导话语的功能角度看,言说话语标记可以分为3类,分别是传信标记、认知标记和评述标记。

关于语言或汉语的传信范畴,语言学界已经有了较为深刻的研究(参见乐耀,2011b / 2014)。言说标记最基本的功能是传信,引出说话人向听话人传递的某种信息,如:

例(22)准确地说,西藏是一个动物乐园,什么动物都有。

例(23)说句老实话,民主党再上台,我们也不能不跟它打交道。

例(24)不瞒你说,我心里很不好受……请你原谅,我不愿对你说假话。

言说话语标记所引导的话语都是说话人想向听话人传递的信息,标记所表达的可能是信息的来源或本质,也可能是情态,总之会涉及传信的各个方面。言说标记之所以是传信标记,是因为它体现了言说动词“说”的基本语义,也就是“用话来表达意思”。当然,这个“意思”不仅仅代表信息,还包括其他内容,信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他意思是言说标记承载的其他功能。

言说标记的其他功能包括认知与评述,言说标记表示认知、评述的功能与言说动词“说”的语义密切相关,同时与标记整体结构意义也相关。本文主要考察言说标记的主观性等级,对其他功能不予详述。

通过对言说话语标记的仔细考察,我们认为,按照上面对“说”语义的归类,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等级依照“说”的语义形成了一个序列:传信<认知<评述。主观性从左至右逐级递增。选用例(14)、例(17)和例(22)来对主观性等级进行比较:例(22)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客观传递信息;例(17)“你还别说”其实并不是要听话人说,而是说话人要表达自己的感觉和对事情的认知,主观性明显强于前者;例(14)是说话人对听话人的评价,包含了不满与责备,主观性是最强的,主观性程度正好呈现出“传信<认知<评述”的序列。

言说话语标记之所以会形成主观性等级序列,是因为语言形式都含有主观性,话语标记也不例外,这是语言学界的共识。言说话语标记主观性序列等级的形成与交互主观性密切关联,也就是说,在序列等级中交互主观性从左至右呈递增态势:

传信 < 认知 < 评述

主观性 部分交互性 交互性

关于“交互性”“主观性”,沈家煊(1998)称之为“互动主观性”,其含义是说话人对听话人的关注。姚占龙(2008:52)对认知语言学主观化理论进行了梳理:“主观化——意义变得更强烈地聚焦于说话者”“交互主观化——意义变得更强烈地聚焦于受话人”。非常明显,交互主观性越强,主观性自然就越强。言说话语标记主观性正好体现了这一特点,言说标记仅作为“传信”标记时体现一般主观性:“听说”表示信息来源,“说实话、坦白地说”表明说话人的态度,“准确地说”表明信息可信,“说开了、说穿了”是提供信息的量或目的程度,如此不一而足。当言说标记作为“认知”标记时,说话人的主观性明显增强,它反映了说话人对事物的认知,这种认知一定是从说话人视角出发的。Kuno(1987:206~209)认为,说话人在描述一个事物时必然会选定某一个视点(point of view)或某一个观察角度(camera angle),这样表示“认知”功能的言说标记“意义变得更强烈地聚焦于说话者”,所以主观性强于“传信”。当然,真正具有交互主观性、让“意义变得更强烈地聚焦于受话人”的是表示“评述”的言说标记,例如“不是我说你”“你说你”等言说标记都是说话人在责备、埋怨、批评听话人,意义聚焦在听话人身上,而且多采用了移情手段,使话语变得更加委婉,听话人更容易接受。关于此,可参见文章《“你”类话语标记》(潘先军,2016)。综上,言说话语标记形成了上述主观性等级序列。

结语

本文考察了言说话语标记的主观性差异,并提出了言说话语标记主观性差异的等级序列。言说话语标记虽然都含有言说词,但主观性并不一样,存在明显的差异性,导致差异产生的原因在于言说动词“说”有多个意义,“说”不仅仅表示言说(传信),还可以表示认知与评述。按照主观性理论,话语标记与任何语言形式一样虽然都具有主观性,但其主观性表现的强弱不同,引导话语聚焦于说话人的话语标记主观性强于一般话语标记,引导话语聚焦于听话人的话语标记具有交互主观性,主观性最强,因此,言说话语标记形成了“传信<认知<评述”的主观性等级序列。

对言说话语标记主观性差异及等级的研究实际上是话语标记主观性及差异的个案研究。我们在前文阐述过,学界对话语标记的研究重点是话语标记的形成与功能,对主观性虽有关注,但相关研究还非常薄弱,因此,话语标记的主观性研究是一个非常具有理论意义的课题。本文以言说话语标记为对象开展相关研究,既是话语标记主观性及差异研究的开始,也是全部研究的一部分,通过多个个案研究,明确话语标记主观性及差异的特点,梳理出话语标记主观性等级序列,对于完善和丰富话语标记研究具有积极的理论意义。

话语标记主观性与差异研究对国际汉语教学具有应用价值,这也是开展后续研究的重要方向。外国人在学习汉语时,对话语标记的理解与使用是衡量其是否掌握地道汉语和形成语篇能力的一项重要指标,尤其是在中高级阶段,而目前在这一方面无论是理论研究还是教学实践都几乎是空白。教学实践表明,母语为非汉语的学习者在对汉语话语标记的掌握与使用方面存在差异性,主观性弱的话语标记容易掌握,主观性强的标记则不容易掌握,学习者较难理解且会回避使用此类话语标记。开展话语标记主观性等级研究需要构建起汉语话语标记主观性等级序列,并将其应用于国际汉语教学,以确定教学的顺序、重点与难点等,这样可以帮助学习者掌握与运用话语标记,从而提升其汉语语篇能力。总之,话语标记主观性及差异研究无论是在理论层面还是应用层面都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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