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18, 40(3): 96-107 doi: 10.12002/j.bisu.159

外国文学研究

论托尼•莫里森《家》的反现代性叙事

张银霞

On Anti-Modernity Narration in Toni Morrison’s Home

ZHANG Yinxia

School of Chinese Literature, Shaanxi Normal University, Xi’an 710119, China;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History, North Minzu University, Yinchuan 750021, China

收稿日期: 2017-05-15   网络出版日期: 2018-06-15

基金资助: 本文系北方民族大学科研项目阶段性成果(2014XYS16)

Received: 2017-05-15   Online: 2018-06-15

作者简介 About authors

张银霞,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710119;北方民族大学文史学院,750021,研究方向:非裔美国文学电子邮箱:24307612@qq.com

摘要

反现代性叙事是应对现代性问题的一种思维与策略表达。当代非裔美国作家托尼•莫里森在其近作《家》中将黑人所面临的种族歧视和现代性诸多问题并置呈现,并以突出的反现代性叙事为当代黑人的双重困境提供了某种解决思路。文章以西方现代性理论为关照,试图从时间、生产形态及文化传统三个方面来呈现小说的反现代性叙事:通过主人公从北方城市到南方乡村的空间位移,突出后者对效率的摒弃及时间的还原;由于主要从事农业和手工业生产,南方乡村居民有意识地拒绝工业化的入侵及减少对商品的依赖;对黑人传统文化的认可和推崇,促进了该群体的主体性建构,进而有助于抚平战争及种族歧视带来的创伤。作品的反现代性叙事凸显了作家鲜明的文化立场,对激活传统文化的活力及启发当代社会所面临的现代性问题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 托尼•莫里森; ; 《家》 ; 反现代性 ; 美国文学 ; 黑人文学

Abstract

Anti-modernity narration is a kind of thinking and strategy presentation to deal with the problem of modernity. Contemporary African-American writer Tony Morrison juxtaposes the problems of racial discrimination and modernity faced by black people in his recent novel Home, and provides some solutions to the dual dilemmas. The article tries to present the novel’s anti-modern narration from three aspects: time, mode of production, and cultural tradition. That is, with the protagonist’s spatial displacement from north to south, the novel highlights the latter’s rejection of efficiency and the essence of time. Rural residents in south consciously reject the invasion of industrialization and reduce the dependence on commodities. Local people show strong recognition and respect for black cultural traditions and practice this philosophy in their daily life. The anti-modernity narration shows the writer’s cultural position and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for activating the vitality of traditional culture and inspiring the issues of contemporary society.

Keywords: Toni Morrison ; Home ; anti-modernity ; American literature ; African-American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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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本文

张银霞. 论托尼•莫里森《家》的反现代性叙事.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学报, 2018, 40(3): 96-107. DOI:10.12002/j.bisu.159

ZHANG Yinxia. On Anti-Modernity Narration in Toni Morrison’s Home. JOURNAL OF BEIJING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2018, 40(3): 96-107. DOI:10.12002/j.bisu.159

肇始于启蒙时期的现代性问题一直是学界关注的焦点,黑格尔、尼采、马克思、弗洛伊德、哈贝马斯、吉登斯等西方理论家从不同角度回应了现代性问题。马克斯•韦伯(2005:48)认为,西方现代社会经历了“祛魅”的过程,具有突出的理性化和理智化特征。这个过程一方面给西方社会带来了福祉,丰富的物质财富和便利的生活使得理性精神深入人心;另一方面,高扬理性的同时导致了个体主体性的衰落和萎缩,人们倍感压迫和焦虑。在文学界,卢梭、歌德、波德莱尔等一大批作家也意识到弥漫于整个西方社会的普遍状况和情绪,并在其作品中展现出对现代性问题的担忧与反思。(贺骥,2017:83~92)进入后工业社会,这种状况逐渐形成气候,局部战争、经济危机、环境恶化等源自现代社会机体内部的问题开始暴露出来。

与社会现代性相生的审美现代性可以说是对现代性问题的反思,是现代性问题的深化。有学者认为,在近三百年现代性确立的过程中,敏感而执着的优秀艺术家很少屈就附和这个世俗的市场社会。他们在价值取向上大都是反现代性的。(叶舒宪,2005:129)反现代性叙事实际上是通过叙事作品展现作家对现代社会的认识及思考,并以想象的方式将自然的、非理性的因素植入文学作品,使其呈现出某种反现代特征。反现代性叙事并非彻底否定现代社会,而是试图借助叙事来挖掘人在现代社会生存的另一种可能,从而抵御现代社会对人的种种压迫。

非裔美国文学常以现实主义笔调书写黑人的际遇。黑人的现实困境一方面来自由来已久的种族歧视,另一方面也面临着现代人所共有的精神焦虑。托尼•莫里森在其11部叙事作品中生动地呈现了黑人的生存面貌,引人注目的是,大部分叙事作品中的南方黑人村镇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温情。这种书写几乎贯穿了莫里森整个创作过程,包括早期的《所罗门之歌》中的沙理玛、《柏油娃娃》中的埃罗镇,中期《天堂》中的黑文镇,以及新近作品《家》中的洛特斯镇。有学者认为,莫里森的写作“从南方到北方,从城市到乡村,寻找祖先留下的财富,不仅对美国主流文学的空间进行颠覆,而且也对传统的非裔美国文学中的地理空间的再现予以改写”(Ramsey,2005:119)。在莫里森笔下,南方乡村和北方都市获得了迥异于其在早期非裔文学中展现出的面貌,北方不再是天堂,而南方承载苦难的同时也展现出其淳厚的一面。本文拟以《家》为对象,探讨其反现代性叙事,进而揭示莫里森对现代性问题的回应及在应对当代美国黑人处境时的鲜明文化立场。

一、背景:移民潮与城市化

《家》的叙事时间是20世纪上半期,美国第二次移民潮已完成。20世纪初的黑人移民潮极大地推进了美国城市化的进程。据统计,1910—1920年间,约有50万黑人迁徙至北部(Norton et al.,2011:664)。进入北部的黑人大部分涌向了城市。10年间,芝加哥黑人人口增加了148%,底特律增加了611%,克利夫兰增加了308%,纽约增加了60%,费城增加了59%(Dubofsky,1978:149)。随着城市黑人人口的激增,居民居住状况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黑人遭遇到白人居民的强烈抵制,于是北部城市出现了种族聚居区。二战开始后的第二次大迁徙使越来越多的黑人涌入城市,种族聚居区不断发展扩大。

尽管黑人移民潮对美国社会发展带来了巨大的红利,但他们的生存状况并没有因其贡献而改变。政治地位低下、收入低、居住条件差是普遍的状况。据统计,1950年,在芝加哥,每一平方英里居住9万名黑人,但仅居住2万名白人。有24%的黑人住宅没有自来水、私人厕所或浴室设备,而美国城市全部住宅中只有10%没有这些设备(胡锦山,1997:35)。20世纪五六十年代,白人男性工人工资由每小时1.9美元涨到3.2美元,而黑人男性工人工资仅由1美元增至1.75美元。(张友伦、李剑鸣,1992:226)黑人的薪资普遍低于白人,而且从事的大多是白人不愿意从事的职业,比如厨师、海员、佣人等。

莫里森的《家》描绘了黑人在城市化过程中的尴尬处境。莉莉是主人公弗兰克参军归来后结识的女友,她先是在干洗店工作,后来靠着自己的缝纫才能获得了较好的收入。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莉莉想在环境优美的街区为自己置一处房产,却遭到了拒绝。

此处列举之房产不可由下列人等使用或占有:犹太人、黑人、马来人或亚洲人,私人帮佣除外。(托尼•莫里森,2014:73(① 下文中引用《家》的译文均引自南海出版公司2014年的译本,以下仅标注页码。)

20世纪50年代后期的民权运动以前,美国实行种族隔离的《吉姆•克劳法》对整个社会影响非常深远。1919年芝加哥就采取了排斥和圈禁黑人居住地的种族限制性契约,规定白人区的房产持有者不得将房屋租让或售予有色人种(Meyer,2001:8~9)。莉莉的境遇基本上是城市黑人的真实写照。即使节衣缩食、勤勤恳恳地工作,付出和白人同等甚至更多的金钱,黑人也无法获得自由居住的权利,只能被安置在规定的区域内生活。

移民潮和城市化造成了黑人南方经验的缺失与文化传统的断裂。移民潮前,大部分黑人生活在美国南方,主要从事农业生产并保持了相对传统的生活方式,而北方则依靠先进科技,迅速实现了工业化。黑人进入城市后,生产生活方式的变化带来了新的问题。莫里森的《爵士乐》就突出了城市化对黑人的影响。乔(Joe)和维奥莱特(Violet)年轻时从弗吉尼亚搬迁到纽约生活,虽然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但却无法抵御内心的孤寂。中年的乔将对往昔生活的怀念寄托在年轻的女子身上,絮絮叨叨地向其讲述自己在南方的生活。以乔、奶娃和弗兰克为代表的当代黑人,一方面陷入了种族歧视和现代社会固有的矛盾与纠结中,始终无法获得安宁;另一方面,南方生活经验的缺失和文化传统的断裂使得黑人处于一种游离状态,身份的延续性遭到质疑。

二、还原时间:从城市到乡村

空间与时间是社会存在的两个基本维度,不同的社会制造了性质有所差别的空间与时间概念(大卫•哈维,2003:375)。马克思从政治经济学角度把握了资本主义的现代性。他敏锐地发现了资本主义深刻的矛盾特性:一方面,资本主义是一种巨大的解放力量,无论是生产力的解放抑或人们思想的解放;另一方面,资本主义又是一种巨大的压迫力量,在对无产阶级进行压迫的同时也撕碎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暴露出资本主义社会严酷的权力关系和社会关系。资本主义要获得发展,途径就是对剩余社会劳动时间的掌控。因而,加速生产和缩短资本周转成为资本家最大的追求;时间的加速带来了空间的缩减,其延展性减弱而画面感增强。时间和空间关系的改变和重组直接影响了人们的生活体验。

莫里森显然敏锐地意识到现代社会运行的内在机制,并试图通过作品来表现她对资本主义社会固有问题的深刻认识。小说《家》以美国资本主义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为大的社会背景,主人公弗兰克经历了乡村生活、战争、城市生活,并最终回到乡村。作品以弗兰克视角和其空间位移展示了城市和乡村的不同面貌。洛特斯镇位于美国南部佐治亚州,内战前是典型的南方城镇。此处闭塞、落后、教育条件缺乏,童年的弗兰克和妹妹茜(Cee)常常被忙碌的父母遗忘,因而度过了一段非常自由的时光。但成年后的弗兰克改变了对洛特斯的看法,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倦。

佐治亚的洛特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比任何战场都糟糕。在战场上,你至少有目标,有令人激动的事,有勇气,有赢的机会,也大有输的可能。死亡是实实在在的,可活着的滋味也是真真切切的。问题在于你没法预知结果。在洛特斯,你倒是可以预知结果,因为在这里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待消磨的时光。除了呼吸,没有别的目标,也没有别的要战胜的东西,活着的唯一价值是看着其他人无声无息地死去。(83)

尽管拥有不算完美但愉快的童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弗兰克很快意识到此地的鄙陋和无望。美朝战争爆发,他同当地的两个黑人青年因参战而获得了走出此地的唯一机会。战争让青年们走出了洛特斯,也让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一起出去的三个年轻人只有弗兰克活着回来,而且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久久不愈。

走出南方小镇实际上是弗兰克逐步被现代化的过程,但这种进程远未完成。从战场归来的弗兰克面临两种难题:一是战争带来的创伤,二是从乡村生活到都市生活的艰难转变。就城市而言,弗兰克是一个“外来者”。由此,他拉开了与城市的距离,把司空见惯变成了不同寻常,造成了观察的便利,因而能够敏锐地捕捉城市生活的特征。和莉莉的感情走到尽头时,弗兰克恰好接到妹妹生命垂危的消息,便途经芝加哥前往佐治亚的亚特兰大去救妹妹。弗兰克再次获得了空间位移,以一种“旅行者”的身份和眼光来审视城市与城市、城市与乡村的差异。

在由风和干净的傍晚的天空撑起的芝加哥,街头挤满了趾高气扬、衣着光鲜的行人——他们沿着比洛特斯任何一条街都宽的人行道往前走去,就像在赶某个截止期限。(28)

这是弗兰克途径芝加哥的感受。芝加哥是美国的大都市之一,在20世纪50年代就迎来了繁荣,高效和快节奏是这些城市的突出特征。城市快节奏的背后实际上是对利益的渴望和追求,人们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取最大的收益。身处其中,人倍感时间紧迫和压抑,个体自由在高速运转的社会机器中被压榨和剥夺。

在城市里,人们对逼迫的感受实际上来自于时空的变形。在前现代社会,时间的概念总是和空间关联在一起的,比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进入现代社会后,伴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深入,时间和空间发生了明显的重组。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2002:15)认识到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现象,即时钟在人们生产和生活中的革命性意义:“机械钟的发明和在所有成员中的实际运用推广,对时间从空间中分离具有决定性意义。”以往的时间观念开始由数学的、可计算的方式来表征。时间变成了一种逻辑性的、抽象化的概念,失去了与空间的紧密联系。伴随着科技的进步,时间与空间的结合形式发生了进一步转变。比如交通工具的革新,在相同的时间段里乘坐飞机和马车,人们对于空间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现代社会的高速发展,出现了“时间空间化”的倾向,带来的结果是空间的迅速转换和距离感的消失,人们倍感时间的逼迫,这就解释了弗兰克在芝加哥看到的种种行色匆匆。

弗兰克进入南方腹地后,获得了不同于北方都市的时空感受。

和芝加哥不同,这里日常生活的节奏更人性化。很明显,在这座城市里人们有的是时间。他们有时间有条不紊地卷好一支烟,有时间用切割钻石的眼光审视蔬菜。(108)

与芝加哥相比,以亚特兰大为代表的南方城市节奏要慢得多,弗兰克眼中的人们已经不同于北方大都市,他们从高度紧缩的时间压迫中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解放。随着逐步深入南方农村,他发现人们对时间的控制更加松散和随意。从亚特兰大救出妹妹后,二人回到了家乡洛特斯镇。妹妹被交由年长的黑人妇女们照料,弗兰克则干活养家。弗兰克在父母住过的老房子里找到了妹妹儿时的手表,这只手表已经失去了记录时间的功能。“那只宝路华手表还在那里,上不了弦,也没有指针——就像时间在洛特斯的流淌方式,纯粹,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124)在现代社会中,对时间的精确掌控已经成为生活的常态,以时间来衡量效率和收益也已司空见惯。南方小镇洛特斯呈现出与北方都市截然不同的面貌。人们依旧保持了前现代社会的时间观念,依自然而动。时间和空间在这里保持了原有的样态。故此,坏了的手表成为一种隐喻,暗示了时间的纯粹及现代性扩张在此处的失败。

洛特斯前后呈现的时间经验实际上是一致的,即时间的本源状态。作家有意在与城市迅疾时间经验的对比中呈现美国南方乡村的时间概念。从城市到乡村,弗兰克经历了时间逐步被还原的过程;对乡村时间经验的描述和认同凸显了作家鲜明的反现代性姿态。

三、拒绝工业化及商品

现代社会的本质是工业社会。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1989:16)指出,在发达的工业社会中,生产和分配的技术装备由于日益增加的自动化因素,不是作为脱离其社会影响和政治影响的单纯工具的总和,而是作为一个系统来发挥作用的。因而,工业社会对人的统治似乎不易被察觉和辨识。反过来,人对工业社会的过度依赖,恰好证明了这种统治无处不在。在小说中,生活在洛特斯的居民对小镇的闭塞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通过个人劳动获得生产和生活资料,极少依靠外来的现代工业及其产品,营造了一个带有田园色彩的社会环境。

埃塞尔小姐是个好斗的园丁,她会把威胁通通赶走或者消灭,好让果蔬健康生长。淋了加醋的水,鼻涕虫会蜷起来死掉;柔嫩的脚底一踩上植物周边铺着的碎报纸或是铁丝网,胆大包天、志在必得的浣熊就会尖叫着逃之夭夭;在纸袋下安静地睡觉的臭鼬不会去糟蹋玉米杆。(135)

埃塞尔是洛特斯镇的妇女,以她为代表的黑人妇女沿袭了小镇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她们笃信自然,通过各种自然规律来进行生产活动和日常生活。借助草药治病,通过传统方法制作和保存食品,种植抵御病虫害的植物保护庄稼等。这样的生产方式从根本上异于工业社会的组织结构,客观上阻止了工业化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入侵。同时,小镇居民对工业化及其产品的拒绝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黑人对其传统文化的认同,而这种做法对于黑人传统文化的保存和传承具有重要意义。莫里森在后工业社会、消费时代却对前现代的生产方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从根本上认识到了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可抵御和疗治现代社会的种种痼疾。因此,作品的反现代性叙事实则回应了现代性带来的诸多问题。

对传统价值观的肯定使作品具有了突出的反现代性特征。埃塞尔给茜讲述了鹅和金蛋的故事:农夫为了尽快获取更多的金蛋而杀死了能生蛋的鹅,意在批评农夫的贪婪。埃塞尔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鹅可以做一顿美餐,可金子却不能。她跳出了解读这个故事的窠臼,转而关注故事主要角色及其意义。这个故事里中的鹅实际上是生产者,经由它可以产生巨大的经济利益。在现代社会,人们倾向于生产的持续和价值的增殖,而在埃塞尔的眼里,鹅作为自然界的一种生物,具有繁衍或者食用的价值,至于其可以增殖(生金蛋)的部分则被埃塞尔忽略了,或者说有意屏蔽了。这样的观念是一种非常传统的观念,仅仅追求物的使用价值,忽略或放弃由物带来的增殖部分,这与资本主义社会追求剩余价值的观念是背道而驰的。受黑人妇女的影响,病愈之后的茜拒绝了弗兰克购置冰箱的建议,转而自己种植蔬菜,采用腌制的方法保存蔬菜。茜的做法替代了冰箱作为商品的使用价值,使得此物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对传统价值观的肯定和践行直接导致了生活于小镇的居民对作为生产和生活要素的工业产品的拒绝,也就意味着将附着其上的政治、经济等统治力量一并摒弃,使人在某种程度上获得自由和解放。

对工业化及商品的拒绝,从根本上改变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人和人之间消除了剥削,进而能够保持平等、和谐的关系。“她们的菜园不会剩下任何东西,因为她们什么都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他们家里没有垃圾或者废物,因为她们让一切都派上用场。”(127)人们劳动只是为了获取基本生产生活资料,不涉及金钱和利益,因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趋向简单。弗兰克的继祖母丽诺尔(Lenore)奉行的观念与镇子上的人不同,看重金钱,缺乏同情心,常年不与镇子上的人往来。在她中风后,曾雇佣黑人女孩照顾其生活,但终因她的冷漠而失去了女孩的照顾。可见,金钱在此地并不能让生活畅行无阻。后来,无法自理的丽诺尔终于得到了黑人妇女们的照顾,她们轮流给她送食物、换洗床单等。从某种意义上讲,丽诺尔的中风使其无法践行自己的价值观,进而获得融入周边生活环境的路径,“被迫”接受了小镇的传统,最终得到邻居们良好的照料。这与现代人的自私和冷漠形成了鲜明对照。

四、回归自然,拥抱传统

作品的反现代性叙事还表现在作家对作为黑人文化传统根源的非洲文化的认同和借用方面。马泰•卡林内斯库(Matei Calinescu,2015:63)在讨论现代性、上帝之死和乌托邦时谈到了现代性与基督教的关系,他借用了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观点,认为现代性是一个“纯粹的西方概念”,“上帝之死的神话不过是基督教否定循环时间而赞成一种线性不可逆时间的结果”。他的论述揭示了现代性趋于理性的走向,恪守了不可逆的线性时间的逻辑。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非洲人的时间观念是循环的时间观念,最突出的表现是他们的祖先崇拜文化。他们认为,祖先去世了只是肉身消失了,但其精神依旧存在,并以各种形式存在和参与后人的生活。在小说《柏油娃娃》中,当森带着雅丹回到自己生活的南方老家埃罗镇时,雅丹就“见到”了森的已故的家人。莫里森曾在一次访谈录中谈到,“在文学活动中,非洲人特性的存在有时隐秘,有时明朗;它深刻而永久,称为可见又不可见的沉思着的力量”(莫里森,1994:171)。非洲以一种“缺席”的“在场”影响着非裔美国人的生活,并在美国黑人文化的形成和发展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对自然的信赖和崇拜是非洲哲学观念的基本表现之一。小说中,茜因作为实验者被白人医生做活体实验而命悬一线。后被哥哥弗兰克救出并带回到家乡洛特斯,黑人老妇埃塞尔对其进行治疗。埃塞尔和一群黑人妇女对茜的治疗完全不同于现代医学。她们“对待疾病的方式就好像是一种公然的冒犯,一个虚张声势的非法入侵者,不被鞭子抽一顿就不会老实”(125)。她们先用各种草药水治疗感染,接着是火疗,最后的一道程序是太阳的暴晒。她们认为拥抱太阳能帮助茜摆脱后遗症。完全康复后,茜被问起曾经的工作,黑人妇女们对白人医生和他的医学表现出极度的鄙夷。借助火、太阳光等自然元素为人类治疗疾病的做法,在某些非洲部落仍然存在。“火还被看成是拔除不祥和治疗疾病的圣物。”(宁骚,1993:131)这种观念虽然是人类早期生产力发展的体现,但仍具有深刻意义。现代社会中,科学技术成为社会进步和变化的主要力量,成为统治人类的新理性。这种理性一旦失去了正确的价值导向,就会走向另一面,对人类造成危害。白人医生为了研制治疗妇科疾病的办法,无视作为实验者的黑人女性的健康和生命,在“救人”和“害人”两极之间,现代性的张力得以显现。茜几乎死于白人医学实验却被黑人用自然方法治愈,二者形成鲜明对照。黑人妇女通过生活实践传递了他们的观念和传统,使得后辈切身体验到深受非洲文化塑造的黑人传统文化在当代的价值和意义。

作品借用非洲祖先崇拜的观念完成情节构造并传递象征意义。祖先崇拜是非洲文化的一个重要方面。他们认为,祖先死后灵魂不灭,继续生活在家人周围。在非洲一些部落里,存在着祖先之灵通常居住在树里的观念。人们往往在树根前进行祭祖和祈祷活动,以获得跟祖先的联系。(宁骚,1993:146)从根本上说,轮回或再现的观念与西方的不可逆的线性时间观念背道而驰。莫里森在其作品中突出了源自非洲宗教和哲学观念的思想。在《家》中,返家后的弗兰克把儿时在马场见到的被随意掩埋的黑人骨殖挖了出来,摆放成形,用妹妹缝制成的被套作为棺椁放进月桂树旁的垂直墓穴,并在树干上固定了一个木片,上面写着:这里站着一个人。这个事件具有突出的象征意义:其一,弗兰克通过对亡故黑人的再次下葬,获得了自己同先辈的联系,真正认同了自己的民族和文化;其二,对人的价值的肯定和高扬是抵御现代性的良方。小说中有一个细节,弗兰克讲述了他的一个战友在朝鲜战场杀死拾荒小女孩的事情。小女孩经常到他们的营地附近捡垃圾维持生活,她的纯洁引起了战友的注意。无知的女孩勾起了战友的欲望,战友便一枪打死了小女孩。到小说的最后部分,可以发现,叙述者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撒谎”了,那个“战友”其实是弗兰克自己。战争让弗兰克失去了正常生活的能力,时常从梦中惊醒。弗兰克逐渐认识到战争的非正义性和荒谬。小女孩是一个无害的、纯洁的生命,而弗兰克以战争的名义杀害了“敌方”人员,以掩盖他原本正常的情感。然而这种情感在当时的弗兰克看来,是令人羞愧的:他居然对一个敌方的拾荒女孩产生了难以启齿的欲望。可以看到,某种不对等的观念隐匿在弗兰克心中。无辜生命的消逝和战争的荒谬改变了弗兰克对人的价值和世界的认识。闭塞的南方黑人小镇不再是无望的空间,而是一个充满了人性力量的地方。弗兰克再次走进黑人群体,逐渐接纳了自己民族的历史和传统。此地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家,更是精神的家园。

缝制百衲被的传统最早源于非洲和欧洲大陆。黑人进入美洲后,将此传统带入,逐渐发展成为黑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莫里森、沃克等黑人女作家曾把这种习俗写进作品,使之成为一个常见的意象。“这种场合下拼缝出来的被子代表对破碎生活回忆的整理,是对自己的个体、种族身份的认同。”(王守仁、吴新云,2013:116)病愈后的茜开始跟着黑人妇女学习缝制被罩,大家聚集在一起,把昔日的旧衣衫剪成布头并拼在一起缝制成被子一类的物品,用以换取其他生活用品。茜在亚特兰大所遭遇的种族歧视和情感背叛,使她认识到带有有色人种和女性这样双重标签的人在社会中所遭受的种种不公待遇。强大的意识形态扭曲了茜的价值观,她完全按照白人价值观来塑造和评价自己,认为自己低人一等并为此作出巨大牺牲。回到家乡后,在黑人妇女的影响下,茜开始认识到个体的价值,逐渐摆脱了曾被打上的“阴沟里的孩子”的烙印,进而获得自我认同和黑人文化认同。对传统的拥抱使得弗兰克和茜更新了对世界的认知,重构了作为人的意义和价值。

五、反现代性叙事及其意义

反现代性叙事回应了西方现代性问题,试图探索出某种解决路径。“现代化、全球化促使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生死相搏,欧洲文化与殖民本土文化狭路相逢。”(Gilroy,1993:163)当代美国黑人一方面面临种族歧视带来的种种问题,包括白人文化对黑人文化的冲击和侵蚀,进而造成自我、民族和国家认同方面的混乱,另一方面是在现代化过程中,黑人自身所面临的传统与现代的矛盾与取舍问题。种族问题和现代性问题裹挟在一起,个人如何应对?莫里森在《家》中的反现代性叙事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一个解决路径。以洛特斯为代表的南方地理空间具有异于资本主义日常生活的特征,不刻意追求效率、回归自然的生产生活方式及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扬,这些对疗治现代社会造成的诸多问题具有一定作用。作品的反现代性叙事也成为一种积极的权力策略。它通过对白人价值观的摒弃和“非西方”文化的追求,消解了白人文化的主体地位,进而实现了黑人种族的主体性建构。

作品的反现代性叙事揭示出作家肯定和认同黑人传统文化及其非洲根源,展现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的活力和意义。莫里森通过对西方经典作品的戏仿,让弗兰克实现了类似奥德赛式的空间位移和回归。与芝加哥或亚特兰大这样的“他者”相比,洛特斯这个南方黑人社区为弗兰克和茜疗治种族主义和战争带来的创伤提供了空间和动力,促成了二人的主体性重构。构成这个地理空间的核心要素是文化传统,也就是说,作者通过对人物的主体性重构凸显了作为黑人文化源头的非洲文化及其衍生文化在当代的意义。

综上,莫里森对现代社会的反思,显示了其鲜明的文化立场,肯定了传统文化才是黑人对抗现代社会负面效应的良方;同时也为现代人面临的个人与群体、地方与世界之间的复杂关系提供了某些启示。虽然“洛特斯”逃过全球化浪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叙事权威所赋予的便利依旧可以提供某种理论意义,即创造出异于日常生活的特殊空间,如各类主题公园、度假区等,用以帮助人类暂时逃离现代性的困扰。

The authors have declared that no competing interests exist.
作者已声明无竞争性利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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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锦山 .

20世纪美国城市黑人问题

[J].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7(5):34~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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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黑人是美国各种族中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在其城市化过程中所引发的一些城市问题也最棘手。从城市中居住区分离的角度看,居住区隔离造成一系列连锁性影响,随之产生了北部城市中事实上的学校种族隔离体制,黑人不得不接受较差的教育,进而又加剧了黑人的就业问题。反过来,学校隔离和就业困难又使居住区隔离现象更加严重,更难以解决。对于这些不平等现象,美国黑人曾进行过多次斗争,联邦政府也曾试图加以解决,但在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的情况下难以奏效。50年代末60年代初声势浩大的民权运动之后,黑人居住区隔离和经济贫困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进一步恶化,给高度城市化的美国罩上一层阴影

马克斯•韦伯 .

学术与政治

[M]. 冯克利译.北京:三联书店,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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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泰•卡林内斯库 . 现代性的五副面孔[M]. 顾爱彬,李瑞华译.南京:译林出版社,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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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骚 . 非洲黑人文化[M]. 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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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莫里森 . .

黑人的存在不可忽视

[J].陈陆鹰,汪立新译.当代外国文学, 1994(2):165~ 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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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考虑一系列观点是否恰当,是否站得住脚。这些观点习惯性地为文学史家和评论家接受,并被作为“知识”广为流传。接受了这种“知识”的人们认为,传统的权威的美国文学与在美国存在了四百年的非洲人及以后的非裔美国人毫

托尼•莫里森 . 家[M]. 刘昱含译.海口: 南海出版公司,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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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 吴新云 .

国家•社区•房子——莫里森小说《家》对美国黑人生存空间的想象

[J].当代外国文学, 2013(1):111~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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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宪 .

反现代性与艺术的“复魅”——全球文化寻根视野中的朝戈、丁方绘画

[J].文艺研究, 2005(3):129~ 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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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格尔关于艺术与资本主义相互敌对的 命题曾经引发学术上的持久争议。今天热衷 于讨论这个命题的人已经日渐稀少。然而回 顾现代艺术史的主体方面,人们不得不承认, 在近三百年现代性确立的过程中,敏感而执 着的优秀艺术家很少有屈就附和这个世

张友伦, 李剑鸣 . 美国历史上的社会运动和政府改革[M]. 天津: 天津教育出版社,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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